路过长城电脑公司,我想起一件事。有家亲戚,前些年儿子在广东佛山当兵,退伍后据说在深圳造电脑的工厂打工,可孝顺啦,每月寄回家一千块钱,这在福建省的贫困山村是个轰动十里八乡的天文数字,镇政府里工作了半辈子的老镇长,工资也才一千一百多元,亲戚非常想去深圳看看,但到市汽车站一打听,开往深圳的班车单程车票要二百四十元,顿时面容失色,灰溜溜回家。
我脸上硬生生挤出笑容,对把门的保安说,想到人事部找个人。保安也不拿正眼瞧我,他手持对讲机,用对讲机的天线指着墙上的字——推销员禁止入内,违者重罚。我只好说,我找福建省J市的某某某,他说,你们认识啊,他今天休息。“我是他老家亲戚,来深圳出差,来看他。”他说,好,好。操起电话,拨通,讲两句,递给我。果真是我那个亲戚的儿子,他嘱我别动,马上过来接我。
五分钟后,我亲戚的儿子——我亲戚,骑着摩托车过来,非常激动,谢过保安,请我上车。头盔?“谁还用那个东西。”“你知名度很高,保安不仅认识你,还懂得你今天休息。”“我也是保安。”
二、三分钟后,摩托车开始颠簸,进入杂乱的居民区。街道坎坷不平、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尘土飞扬、臭气熏天,机动车辆横冲直撞,地摊摆在路中间,发廊门口浓妆艳抹的女人频频招手。到超市门口,停车,寄包,进去,亲戚说爱吃什么拿什么,我说随便,他拿了生玉米棒、冻鸡块、活虾、珠蚶、白菜、油桃等一大筐。买单,取包,骑车带我扎入鸡肠级的小巷子。开门,上楼。楼道暗无天日,亲戚扬手对着墙上的一星微弱亮光一指点,路灯亮了。这楼梯真够窄,没我身子宽,二人都是侧身上去。
这是长城公司宿舍?!“租的。公司宿舍一间住十几个人,大家作息时间不一样,互相影响,休息不好,几个同事合得来,合租了这套房子。”“三百元?”“每月一千三,水、电、卫生、闭路费实收。”
亲戚进房间拿出几片VCD片,到厨房忙开了。我看液化汽罐外表锈得只剩铁锈,没任何标志,说,这多危险啊。“大家的都是这样,街上饭店里全是这个样子。”“我们换别家公司的用。”“公司?挂个传呼就送来了。”
亲戚女朋友下班回来,于是吃饭。玉米棒子是切成小段炖鸡快的。
亲戚的月薪二千元,每年奖发一个月工资,每年统一到外地旅游一次,公司出钱,每月另补助公司内部菜票三百元,储在出勤卡里,只在食堂用,月末作废。“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工资才八百多元,念书有什么用?”“文凭用处大,办公楼上的白领工资三、四千,重要的工程师有七、八千,部门经理一万多,副总的收入不许问。我可惜没什么文化,还好个子高、当兵出身,不然怎么办。”
饭后出去兜风,我看摩托车没挂牌,这也敢骑出去?“这里只有脑袋有毛病的人,摩托车才挂牌啊,买来就七、八百块,去挂牌?自投罗网。”“那要出交通事故,处理更重。”“肇事了就跑。”“跑不脱呢?”“打!”“打不过人家呢?”“乖乖陪钱。”“交警不查?”“大家都这样,查得过来吗?要查也是叫各公司派保安协查。”“万一保密呢?”“常走夜路哪能不碰到鬼?当然被扣过,罚个一、二百的就拿回来了。”
小河边,道路又平又直,摩托车载着三个人缓慢地走。草皮葱绿,我恨不得躺在上面打一百个滚。
八点多,同住的另外三个保安也下班了,包括这三人的女朋友和我共九人,于是打电话叫来二箱啤酒,有人买来卤味,边喝边谈,吉林的、山东的、陕西的、湖南的、江西的……,有八个省的人。
夜深了,亲戚的女朋友拿来枕头和毛巾被,点好电蚊片,叫我在客厅睡。我说我去住旅社,大家都不干,说出门在外,能省一块算一块,内地赚钱多少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