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结束的地方
飞机起飞时，我告诉自己不要激动。机上并未有长头发的艺术家之类，一切都平常的很。向下望时，都是浮在云层上面连绵不断的雪山。走出飞机时，弦梯亮白得扎眼，有个记者曾形容这里的阳光说“象有闪光灯在你眼前闪了一下”，所以我早有准备，看来电视画面中的人都戴着墨镜除了扮酷之外还是有实际用途的。
住处窗旁就是布达拉宫，象个穷光蛋突然搂着一大堆金子睡觉，真是奢侈的不真实。放下行李直奔它去，已过了开放时间。几个黑脸膛的藏族青年坐在宫墙下，我走过时，其中一个说小姐小姐我爱你，其他人哄堂大笑。风很大，刮起黄土路上的黄尘和刺鼻的尿骚味。拉萨象个小县城，范围不大，新区这边也都是二三层的建筑，百货大楼里卖小护士、欧莱雅、资生堂，一个都不少。也有李宁、左丹奴、杉杉和达芙妮的专卖店，电影院正在上映美国大片《碟中碟续集》，路上有染了彩色发的女孩，更多是肮脏藏袍、摇着经轮的男女。然后高原反应就来了，我回到房间躺下，觉得象是一场重感冒，头痛、恶心和胸闷。
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突然门响起蟋簌之声，好象有人在试图开门，我猛坐起来，一边心狂跳一边大喝一声：谁！四周寂寂。看表，凌晨一点多。打电话找来服务员，也未见状况，安抚几句离去。未久，此声又起，且益发清晰，我猛地拉开门，只有走廊灯亮着。服务员说可能是老鼠。我问你们这还有老鼠？她谦虚说：可能会有一两只吧。如此这般，已近五点，复又昏昏睡去。早上起来查看，果然门框下被咬下一堆木屑。再看，一只硕大老鼠已溺毙马桶内，不知怎竟失足，状极恶劣。马上找服务员将它打捞出去，反胃的很，本想换间房，转念一想我房鼠已灭而他房鼠尚存，何苦再换。经过这么一夜，高原反应不治而愈，活蹦乱跳。
九点钟的拉萨晨曦初露，冻得人发抖。布达拉宫前很多人朝拜，五体投地，此起彼伏。在他们后面交警在指挥交通，前面邮递员驮着装满报纸的邮袋拐进宫门。大昭寺前的朝拜规模更大，有人一路匍匐而来。烟气弥漫中，酥油味浓重的人们一边摇着转经轮，一边诵经不止，他们好象生而为宗教而来，那样一种虔诚，让人既敬重又疑惑，这也是一种生存状态吧。用我的一贯理论来说就是有两种东西是你必须尊重的：一个是别人的恋爱，一个是别人的信仰。这两种东西局外人很难体会当事人的感受。有时候我们嘴上会说：这年头儿还谈爱情太幼稚点儿了吧，可心里呢？你想一想再说。这不是聪明和傻的问题，是一个有和无的问题，对于爱情和信仰都是。你愿意做聪明的空无者还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儿傻的怀抱者？这两样东面是世俗生活中的浮漂，没有它们的人其实已快沉下去了。
坐在布达拉宫广场上喝酥油茶，下午的阳光让我穿毛衣也热出一身汗。左边是雪山，右边是仰之弥高的布达拉宫，它们的边沿象是贴到湛蓝的天空上的，一群鸽子不时呼啦啦地在金顶上飞起。浅咖啡色的酥油茶带点儿膻气，不过很香。
这里的人不论是僧侣还不小贩或市民都比较友善，他们的笑容可人，这是和其它地方最不同的地方。也有许多乞讨的人，男女老幼都有，有时会被一大群小孩包围，他们脏得惨不忍睹，嚷着求求你给我一毛钱，价码低得让人心酸。而布达拉宫里面的辉煌和这一切真是天壤之别，看不完的黄金珠宝、雕梁画栋。
24岁的藏族出租车司机没有读过书，他说小时候家在农村，所以没有书读，他并不排斥汉人，但他不太会说汉语，他的家人和亲戚朋友也不会说，因此与汉人沟通很困难。他对现在的生活的改善持喜悦的态度，对本民族传统受到的冲击能感觉到有，但具体在哪方面又说不上来。他说希望西藏能独立。布达拉宫一群藏族的保卫科的人带游人参观，他们说他们当然也信仰藏教，对西藏独立的说法，他们一边嚼着供的苹果一边说：那要听党的啦。
广场上也有僧侣在打台球，腰间还有手机铃声响起。
总之，梦做完了。说不上失落，就象见了倾慕已久的某人的面，相貌平常，明显不可能是一个浪漫的开始，但亲切温暖，一如身边旧友。
我离家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中，有三分之一的夜晚我是把外衣脱掉睡的觉，另外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路上，还有三分之一多的时间因为寒冷和恐惧我只能合衣而卧，那些夜晚真是漫长。我的手背又糙又麻，外套脏得能照见影子。
我感觉象是夜半酒醒，有种热闹过后的茫然和空虚。就这样吧。
梦之旅[一]——序
梦之旅[二]——坐飞机与旅伴
梦之旅[三]——六朝金粉今安在
梦之旅[四]——湖光山色有无中
梦之旅[五]——在途中
梦之旅[六]——张家界：良辰美景奈何天
梦之旅[七]——从广西到贵州
梦之旅[八]——花花绿绿的云南(1)
梦之旅[八]——花花绿绿的云南(2)
梦之旅[九]——九寨沟
梦之旅[十]——梦结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