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 到山西两天时间,要完成在太原、临汾、阳泉三个地方的数据核查工作,光是在路上就要花去大量时间,我知道这次到山西一定是不可能有机会参观我想看的那些景致。那天,一大早从太原到临汾的高速公路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熟悉的或者似曾相识的地名,从眼前一晃而过,只在心下叹息。半天时间在临汾的工作完成后,大约两点钟才吃上午饭,接着我们要立即赶到阳泉,大约还要4-5个小时的车程。席间谈起临汾的古迹,当地同仁说起我们可以路过一个叫“老槐树”的地方,就在高速路边,应该是不用太多时间就可以看一看的。在脑海里立即搜索,依稀记得有这样一个说是被上亿人称为故乡的地方,决计去寻访一下。
我这个人自认为素无“根”的概念。家乡对我来讲是一个很空泛的字眼,我根本不知道哪里该是我的家乡。父亲是河北人,当年随军南下后再也没有离开福建。尽管母亲是福建人,我出生在福建,后来也大多在福建生活。但自小父亲一再教导我们兄妹三个:我们是河北人。更有甚者,很小的时候起,父亲就一再要求哥哥们将来一定要娶北方人做媳妇。我现在当然能理解故乡在父亲心目中的意义,潜意识中父亲还是希望将来能把我们带回北方的,尽管那个老家,我仅回去过两次,留下的印象很淡漠。后来我才知道,父亲的这个择媳的条件,在福建的北方人中非常流行,周围的朋友大多是这样。我的两个哥哥和我最后都找了北方人,老公一家兄妹四个也都无一例外地找了北方人。除了父亲的耳提面命以外,还因为父母亲是军人,他们和我在我的户籍本上写的出生地并没有呆多久,后来父母又多次调动。那年蒋介石要“反攻大陆”,福建的对台前线战事比较吃紧的时候,我和二哥因为小,还不能上全托的子弟小学,就作为家属被疏散到后方。再后来,父母考虑到我们上学的问题,不能跟着他们到处走,就把我们寄托在福州的外祖母家。虽说我的中小学是在福州上学的,但那时每个假期都到父母身边,那是好些不同的地方。我参加工作也不在福州,后来又到杭州上大学、分配在广州,直到身心倶疲地一个心眼想安定下来,赶紧嫁了人调回了福州。算起来应该说大半辈子时间是在福州度过的,但却始终还是没有把福州看成真正的故乡。现在老了,人说“叶落归根”,可就一个儿子,还没有安定下来,将来我会归到什么地方去?现在我也还不知道,我根本说不上我的“根”究竟在哪里?
与其说是想到山西这个地方寻根,不如说我只是喜欢在紧张的工作空隙,稍事放松一下自己,借机看看这些平时不太可能专程去的地方。从临汾往太原方向仅仅走了很短时间就到了鼎鼎有名的洪洞县。这个洪洞县我是从小就听说了。我的一个舅舅文革前在北京大学读书,学的是当时的顶尖专业。舅舅曾经和我说过,他研究的是月球上的土壤结构等等,整个专业就9个人,而且是六年制的本科,应该算是国家级的重点了。可是因为史无前例的运动,他被发配到山西洪洞县的农场去种地,可想而知,每每写信回家总是满纸的牢骚。我当时初识几个字,最喜欢做的是舅舅们来信时大声地读给外祖父祖母听。那“没有好人的洪洞县”,就是在那个时候从舅舅的信里知道的。这次我在洪洞县特别说起这事,不过,由于在中国家喻户晓的京剧《苏三起解》中那句:“洪洞县里没有好人”的台词,洪洞人已经习惯了这几百年的骂名。他们并不在意这个,只是淡淡地说,连苏三都说那个押解的老解差是“大大的好人”。这么看来,我觉得洪洞人应该是很大度和宽容的。
当地同仁也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说这个大槐树公园,我本来不抱太高期望,但是去了之后,我很快就被那厚重的历史和人文的情结深深震撼了!明朝初年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移民,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当时由于元末多年的战乱和自然灾害,鲁、冀、豫、皖、苏等省已经是“村庄毁去十之八九,民仅存十之一二”, 史书上记载, “青辚白骨”,“怵惊心目”,满目荒凉,出现了大片无人区、无人村。而山西洪洞一带,却无兵荒马乱之苦,连年风调雨顺,四境安宁,一片升平景象,百姓生息繁衍,甚至人口过于稠密。于是,当时的中央政府便决定从山西向外输送移民,移民机构就设立在洪洞县。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至永乐十年(公元1416年),从山西多次向外大批移民,出发地就在这大槐树处。据说那棵古槐为“汉代所植,树身数围, 荫蔽数亩”。如今,当年移民手续办理机关的标志――古大槐树早已杳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古大槐树”的碑亭。而同根滋生的第二代大槐树也已变成干枯的树干,但经过防腐处理依旧矗立着,仿佛是活的化石,向过往的人们诉说着什么。现在原址旁边剩下的已经是第三代槐树了,生长的枝繁叶茂,看上去和其它槐树并没有多大区别。我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呆,万物总是在更替之中,新的总会取代旧的,只是要忘记它是不那么容易的。中国五千年的历史文化,也就是这么源远流长、生生不息的。
那次移民运动,对社会与历史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改变了数十万人和他们上亿子孙后代的命运。但是,却不知沾染了多少离人的血泪!中国人自古以来是重情意、念旧的民族,孔老夫子说过“小人怀土”,对于以农耕为生的百姓,真是热土难离。总记得“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何况是要把窝挪到千里之外!没有人会愿意离开富庶的故乡去那不可知的荒凉之地。据说当时官府便下令:“凡不愿迁移者,限三天内集合到洪洞县老槐树下。”善良的人们相信了只要去登记了就可以免去流离失所之苦,于是争先恐后地拖家带口齐往老槐树下跑,很快那里就集合了很多人。这时,官兵突然团团围住,强令迁移。可以想像一时间喊声哭声连天。那是怎样的撕心裂肺啊!到今天我站在描绘着当年移民出发的壁画前,似乎还可以听到那凄绝的哀声。长长的绳子栓着移民队伍上路,一步一回头,步步是难舍的乡情。故乡渐渐远去,泪眼朦胧中,只有大槐树和树上的老鸹窝依稀可辨。据说在大江南北很多地方至今流传着这样的民谣:“问我祖先何处来,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里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鸹窝”。居住在乡野僻壤的百姓一代又一代向他们的子孙们传承着这首儿歌和儿歌后的故事,大槐树成了一个标志,它就是亿万游子魂牵梦萦的根。
据考证,大槐树下的几十万移民分布到18个省的490多个县市,有八百多个姓氏。经过六百多年的繁衍,辗转迁徙到世界各地的移民子孙数以亿计!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成为海内外游子寻根问祖的圣地,地方政府每年清明节也要在这里举行盛大的祭祀纪念活动。园子里的祭祖堂还供奉着各姓氏的牌位,很多姓氏都可以在那里找到。买一本你的姓氏的小册子,还可以告诉你很多关于这个姓氏的起源和典故。我比别人要骄傲许多,因为我的姓氏是全球最大的一个姓,自然在历史上留名的也多了,小小得意中。可同行的一位女士,却因为自己姓氏的祖先出身很苦,絮絮叨叨,郁闷了一路。原来根的情结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地滲入骨子般地缠绵萦绕!
“谁是古槐迁来人,脱履小趾验甲形。”传说当年移民时,官兵用刀在每人小趾甲上切一刀为记。至今凡大槐树移民后裔的小趾甲都是复形(两瓣)。我不肯相信这种说法,但神奇的是:我的小脚趾的指甲确实从小就是两瓣的。后来在太原吃饭时,说起这事,整个桌子的人就一位漂亮的女主人不是,详细问来,果然她是少数民族。离开大槐树公园的时候,我回头看门口墙上那个硕大的“根”字,和进门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了,这才想到要拍照留念。到过大槐树,我好像觉得心里踏实了起来,飘忽的心灵突然有了着落。是的,我是中国人,我是炎黄子孙,我是大槐树下走出来的子民,这就够了,这就是我的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