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有四绝:玉龙雪山、东巴文字、大研古城和纳西古乐。“如果你去丽江,晚上千万别忘了去听古乐。”朋友以不容质疑的口吻建议我。大研古镇上的纳西古乐演奏,每晚座无虚席,它与四方街的篝火晚会、酒吧街的喧闹一起成为丽江夜生活的高潮。
到达丽江,刚刚在茶马客栈安顿下来,就托客栈的盼金妹帮助买一张宣科“纳西古乐会”的门票。古城演奏纳西古乐的场所仅东大街就有三家:新义街密士巷74号的“大研纳西古乐会”和其对面的“东巴宫”,还有“白沙细乐院”。而我之所以选择了“大研纳西古乐会”,主要还是冲着宣科先生的名气。一直等到买好了票,我则才放心地开始了雪山之旅。
从雪山回来,时间已经不早,我简单洗漱一番,便急匆匆地从客栈出来,买了点心,不到五分钟,便来到东大街大研纳西古乐会的戏院。只见入口处的一块竖匾上写着:“每晚八点宣科在此主持”,便朝着里边走去。
这是由一座颇似北京四合院的二层老旧的纳西民居改建的。正房完全敞开,作为戏台;四面都是一间间用于谈生意的内房,天井加了屋顶,当中排满椅子,人们凹字形的围坐着,楼座上按的是木板钉的长条凳,总共约有四百多个座位,还预留了一些站位。隐约浮动着玫瑰红色块的灯光,把模糊的光影投映到古典的摆设上,整个戏院显得庄重、清雅。戏台左边木架上一面直径一米多的红漆堂鼓最为醒目,挨着它边上摆开三溜土得掉渣的木制太师椅,中间搁着些稀奇古怪却又似曾相识的乐器。演奏台的后墙上复制着“白沙壁画”的飞天,戏台顶上横梁悬挂着一排三十帧去世乐师的黑白照片;四合院左右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锦旗,上边写满各种溢美之词,相当剌眼;周围有几根圆柱子,被油漆漆得通红;古朴典雅的大堂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型合影照片:江主席立于一群身穿东巴古服饰的耄耋老人中央。表演还没开始,台上也还没有人,听众都以肃静的态度极力压低声音在交谈,他们中不少是外国人,白的、棕的、黑的肤色都有。到了演出时间,座位还有不少空的。
等了些时候,一声锣响,二十余位童颜鹤发、风烛残年的老者颤巍巍地由身着纳西民族服装的少女搀扶着,从厢房中缓步而出,而后从容地各就各位,毫无表情地端坐在舞台灯光里。他们大都身着图案色彩金光闪闪的中国古式长衫马褂,白发苍苍,长髯飘飘,气度不凡。他们中年龄最长者92岁,82岁以下的被称为中青年。据说,这些人平均每年有两位辞世,有的甚至在演奏中就永远睡去了。他们和老东巴祭师一样,化石般封存了丽江的记忆。在一色的老者中也有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和一两个中年男子。这是一个“世界上最老的乐队”。这些老者多是富家出身,有演奏古乐的悠久传统,不用说,这些老人在风雨人生中,历尽坎坷,受尽苦难。他们在舞台上,端坐成童话和传说。由他们登台演出,本身就是一曲饱含酸甜苦辣的交响乐。只有这样的老人才会奏出这样的古乐。因为大抵音乐艺术之道,以气格为上,老人们的古乐全然是他人格的山谷应和之声,那种仰观天象、俯视河海的胸襟之羽化,纯然乎出自内心、出自人格。老人们坐在台上有的打着哈欠,有的已经睡着,到演奏时才似乎从梦中醒来,半闭着眼睛,任手指娴熟地划过,自己也沉浸在演奏的乐曲中。他们哪里是在表演,如此从容、自然,仿佛在自家院子里,回味自己的一生。传说每次外出演出,因年事太高,乐师都要签下“生死状”。乐队应邀到台湾演出时,居然有一名老人在台上睡着了并发出了很大的呼噜声,第二天台湾报纸上的评论是:“这才是真正的老人。”还是这位老人,在出访法国的时候,走失在巴黎的大街上。驻法国文化参赞气急败坏,将这些老人家关在大巴上,并派人把守车门。走失的老人被寻回后,这位文化参赞对着老人恶狠狠大骂:“你这老家伙,你以为这里是中国?这是巴黎!”数月后,钱其琛来观赏演出,宣科将这个故事讲了一遍。钱其琛终于发问:“那个官员叫什么名字?”宣科回答:“不知道,只知道是驻法文化参赞。”三个月后,驻法文化参赞被宣召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