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0)川藏线——考验人耐性的路
等司机吃完饭,中午一点准时出发,一起走的共有三辆货车,车上装满湿木头。货主坐在另一辆车的驾驶室里,和他一起的有个妖媚的女人,一口四川话,说话嗲嗲的,脾气也大,不时地骂这个,骂那个,没有和气地说过一句话。
货车较重,因此走得慢,且常陷在泥里,坏的次数也多。草原表面上看上去一碧千里,非常爽目,但实际上却泥泞不堪,我开始焦燥起来,不知一天能走多远。与我坐在一起的一高一矮两位司机挺和善,二人交换着开车,晚上也不停。
前方路又坏了,七八辆货车堵在那里,人们纷纷下车,有人拿铁锹挖车轮下的淤泥,有人到处捡石头填堵泥坑。空等了一个下午,天黑了,司机们就势生火做饭。 司机们都是常跑这条线的,对一路的情况比较了解,所以都配备齐全,并不慌张着急。先捡石头垒起一个简易的灶,一人去取黑铁锅,到前面不远处的雅鲁藏布江里 打水,其他人去找柴禾。不一会儿,火生起来了,但烧开得却很难,众人之中只有我一人着急,他们都悠闲地坐在草地上抽着烟,静静地等着水被烧开。水终于烧开 了。面条下下去,并放进去一些黄色的块状牛油,过一会儿,一个司机叫我吃饭。我是第一个打饭的,高个子司机给我打了满满的一碗,然后他们才开始打饭,但他 们的都比我的稀,因为面条不多。可能是一路上那个女人实在让他们忍无可忍,一个司机故意只给她打了几根面条,女人恼了,将碗丢了出来,并大骂。众司机窃 笑,货主——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无可奈何地苦笑。
由于海拔高,空气稀薄,水开时温度都低于100摄氏度,面条放在水中也只煮个大概,所以并不熟,但由于饿极了,半生不熟的面条吃起来也香得不得了。
天黑了,走到不远一堵土墙处。土墙好像随时要垮似的,摇摇欲坠。上面有几处大洞,有点儿像烧砖的窑。大洞里很黑,像被烟熏火烤过。我走近洞口,猛然间, 几只叫不出名的黑乎乎的鸟儿扑拉拉飞了出来,吓了我一跳。矮司机过来笑笑对我说,这洞里面经常藏些小鸟,有时饿急了就捉小鸟烤着吃。
今晚不能行车,只能和两个司机一起挤在驾驶室里,一床被子要同时盖住三个人有点儿悬,我在中间,所以冻不着,他们两个在两边,车窗不停地灌风,被子又盖不住,冻得要命。
一觉醒来,矮司机已不见了,下得车来,发现他正在下面,他招呼我去那截土墙处烤火,这儿不知是谁生的一堆火,让人顿感温暖。久久注视着跳跃着的火焰,陷 入沉思。天色渐亮,一人到雅鲁藏布江边,定定地望着江水,把手伸进去,冰冷刺骨。矮司机也来了,二人一起下到江水中间的一小块陆地上,用手掬一捧水胡乱地 洗了一把脸。
司机们都醒了,同心协力共同冲出路的断陷处,接着前行,好景不长,车子又坏了,我还是没有学会好的耐性,急得要命。
又行一天,第二天天亮,由于一夜没有睡好,高司机开车时居然打盹了,车子就那么一下子迅速向斜坡下滑去,下面就是奔涌翻腾的雅鲁藏布江,矮司机马上被惊 醒了。还好,车子虽然极度倾斜,但还没有翻倒,两位司机嘱咐我不要乱动,我怎么敢,然后小心下去。车子的一个轮子深陷在斜坡的淤泥里,一轮悬空。这辆车上 没有铁锹,且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栽倒,再不敢乱开,但其他两辆车已开远了,想找他们帮忙都不行。三人无计可施地蹲在路边。终于来了一辆车,是辆空的货车, 高司机冲来者大喊,车子停下来了,驾驶室里走出来一位老年司机,他看了看我们的车子,连连摇头,直说不行,高司机绝望地说,怎么也要试一试,帮帮忙,给拉 一拉。
老司机终于答应帮忙,用铁索连住两辆车的粗大的铁钩,并找大石块垫 住下滑的轮子,然后老司机和高司机各自进车,小心发动车子,瘦司机在下面做指挥。所有的人都提心吊胆着,好不容易车子刚往出拔了一点儿,只听“嘣”的一 声,老司机的车上的挂钩断了,我们的车又猛地向下滑了一截,我们的脸都吓白了,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高司机经验丰富,临危不乱,全力在斜坡的淤泥上又刹住 了车,但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老司机下车,看了看断碴,说,我说不行吧,你的车太悬,且是重车,我的车是轻车,你得找辆重车来拖。
老人离去,三人苦闷地站在路边,天黑了下来,已到前面的两辆车中的一辆回来了,问是怎么回事,拉这么远,再一看车子,明白了。小心小心再小心,努力努力 再努力,车子终于是出来了。车行不多久又坏了,两位司机的电筒在半路弄丢了,借了我的,可是修好车后又忘了带回车上,要是车子再在晚上坏掉可就没办法修 了。
天又亮了,走第几天了?我的脑海中已没有了时间的概念。车子在一个非 常小的,被厚厚的灰尘包住的镇子停下,我下车想买点东西,这里只一间土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商店”两个字,里面找不到什么商品,只有过期的饼干。雅鲁藏布 江始终忠实地伴随着我们,与开始时不同,现在已从草原进入山道,山路高高在上,它如同处在深谷之中,从高处往下望,波涛汹涌,叫人不寒而栗。它是世界上海 拔最高的大河,流域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雅鲁藏布江源头海拔约5590米,流出国境处海拔仅150余米,总落差达5400余米,全河平均坡降 为2.6%,是中国坡降最陡的大河。
车子一边是高大陡峻但却松散的山体, 山石随时都有可能滑落下来,砸在车上,另一边是奔涌向前的雅鲁藏布江,滔滔的江水给人以震撼,一不小心就有掉入河中的危险。路极窄,泥泞且滑,走在这样的 路上,人的精神高度紧张,所以两个司机不停地抽烟以放松。由于是雨季,经常有山上的大石滚下来,路上有时堆满了碎石块(修路人往往并不将巨石搬走——太重 了,搬不走,而是用炸药就地将它炸碎,刚才在路上,就有一段,有人跑上前来拦住我们的车,叫我们等等再走,不一会儿,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车过米拉山口了,感觉怎么样?还好吧?”矮司机关切地问我。从林芝到拉萨必须翻越米拉山,米拉山海拔5020米,由于米拉山同时孕育了二条比较有名的河流——拉萨河、尼洋河,所以有一点名气。奇怪,我怎么没有一点儿感觉?难道真是是适应了?
又一天来了,早上起来,一个比我小的小司机过来叫我,说是前面不远处有山上下来的雪水,非常清澈。他叫我小姑娘,一位年纪稍大的司机训斥他,说我比他还大,他怎么能这么叫。
和来时一样,气候变化无常,一会儿雨,一会儿晴,一会儿冰雹,一会儿落雪,不过坐在驾驶室里倒也淋不着,只是晚上冷得难受。有时想洗把脸,水又都是刺骨 的冷,而白天皮肤又被晒得火辣辣的疼,所以不是脏得没办法,一般我是懒得洗的。前方路边出现在一颗树,高大挺秀,在灰暗天空的衬托下显得幽暗、神秘,众司 机均要爬上树照相,尽管我说过在这里照的效果不会好。
车子停在一个小镇, 突然特别想喝酒,花十元钱买了一瓶啤酒,一气喝下去,马上便有些轻飘飘的。回到车上,矮司机找我说话,我左一句右一句地敷衍,自己也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那个女人要我给她照一张相,因为她发现她吃饭的饭馆后面的院子里开了一大片灿烂的花,不知能不能照好,摇摇晃晃地下了车,尽量不让人看出我已醉了。
再往前行,很久都看不到人烟,面条也吃完了,只能饿着肚子。倒是渴不着,雅鲁藏布江里和草原上的高山雪融水取之不尽。饿了快一天,终于发现了一些修路的 四川民工,向他们要了几个馒头,美滋滋地啃起来。几个司机很奇怪地问我,怎么总不见你喝水,多喝点儿水能缓解高原反应,他们关切地对我说。他们哪里知道我 其实也渴得要命,但一路皆是草原,很难见到一个遮挡物,方便成了一个大问题,所以我只能咽着唾沫,强忍住水对我的诱惑。
一路总能看到磕等身长头的人,他们表情严肃,走三步便虔诚地倒地而拜。磕长头是在藏传佛教盛行的地区,信徒与教徒们一种虔诚的拜佛仪式。在各地通往拉萨 的大道上,不时能见到信徒们从遥远的故乡开始,手戴护具,膝着护膝,前身挂一毛皮衣物,尘灰覆面,沿着道路,不惧千难万苦,三步一磕,直至拉萨朝佛。 磕长头的信徒绝不会用偷懒的办法来减轻劳累,遇有交错车辆故暂停磕头,则划线或积石为志。他们靠坚强的信念,用身体量出前往圣城拉萨的路。
高山渐去,眼前又出现平缓的河流,低矮的小丘,拉萨近了。
420公里的路整整走了四天四夜,车子在出发后的第五天中午,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拉萨,我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拉萨——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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