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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青山绿水的春天时光(之二)

2007-9-17 13:23:00 来自: 小水滴旅游

评论: 崇左 其他新闻   

9分钟。一段短暂的时间。9分钟。而窗外早已掠过了——开满紫色泡桐花的树,喀斯特地貌的万峰林,刚刚开始栽种禾苗的田野。

　　新春新绿的植物,那么美丽。可为什么所有的动物只能从盛到衰,无法每一季每一年不断更新。包括人类,也不能例外？

　　躺在铺上玩弄腕上那串天珠手链。好象手腕又瘦了一点。珠串常常有滑落的险情。如果这次不是要经过贵州的凯里。如果不是两年前凤凰留下的记忆太过深刻。如果不是他和他的歌声。如果……已经没有如果。而我还是戴上了它,来走这条可能遇上他的路。没有期盼。也没有期待。只是随意。如果……也许。

　　去南宁,只为了一个德天瀑布。从南宁到德天瀑布,单程需要4个多小时。那么遥远的路途,只为了一个小小的瀑布。到三江,只为了一座桥。我的旅行目的,变得越来越简洁。

　　去德天瀑布的路上,有大片大片的香蕉林。集镇上,满是穿着人字拖鞋、戴着斗笠、挑着香蕉串的农人。很象越南风貌。而过了大新,归春河出现,河的彼岸就是越南。很荒凉的样子。空荡荡的日光,就这样扫荡过一江春水。

　　德天瀑布令我非常失望。象人工制作的一个盆景。太过单调和空洞。没有给人留下一点点的想象空间。正是正午时分。碧绿的归春河,蒸腾出几乎看不见的雾气,让眼前的山水,显得闷热而晦暗。几乎是傻了一般地看着这条河流。想起《印度支那》,想起西贡。

　　头有些晕。胸有些闷。气有些短。在西藏海拔再高,也不曾有过如此糟糕的反应。却在接近海平面的德天瀑布,高反起来。一切景致在烈日曝晒下,丧失所有美感的想象。

　　在我们距离最近的时候,我们才真正认识了彼此。

　　回到南宁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疲倦与空洞,一起打击我的意志。虽然还没有时间去南宁市区转转,已经决定明天一早,就赶火车去桂林去阳朔。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此地,心里只有逃亡的念头。

　　*阳朔 西街 桂林

　　当我终于从火车转汽车到拐入七弯八绕的巷子,当我终于一抬头就看到巍巍的喀斯特地貌的山峰压在头顶,当我终于踏入西街。环顾四周,想起了影片《海滩》的开头。

　　……我是西雅(理查德)。……我终于来到了西街(曼谷)。

　　完全一致的感觉,完全一致的效果。

　　住进天涯酒吧。房间里有一种小资情调的隐晦与洁净。没有一扇窗户。即使白天进去,也需要开灯。楼下是酒吧。由于还没有到旅游旺季,西街和西街上所有的酒吧,都显得百无聊赖。

　　春天的阳朔,整个的笼罩在一种沉闷的馥郁香气中。一种年深日久的植物开花散发出来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花。日光也是一种极其暧昧的氤氲之气。我在阳朔只呆了两天,就受不了这种潮湿郁闷的气息,这种使人腐烂朽蚀的气息,逃离了阳朔。

　　一见到漓江,就想起了徐悲鸿。这个以擅画奔马而闻名的画家。喜欢他的画。他的油画象杜甫的诗歌,雄浑沉郁,体现了现实主义风格,如《田横五百士》；他的国画则象李白的诗歌,飘逸清远,体现了浪漫主义风格,如《奔马图》。

　　1936年5月,徐悲鸿被聘为广西省政府顾问,他离开南京前往广西。他用淋漓的笔墨,描绘了烟雨迷蒙的漓江,苍茫而秀丽,在我国的山水画上别开生面。徐悲鸿在阳朔看见镇上一所破败的小屋,屋前有两棵高大的白玉兰树,他想买下这小屋,也做阳朔的老百姓。他还刻了一枚印章“阳朔天民”。后来这件事被李宗仁知道了,派人买下这所小屋,送给徐悲鸿。

　　走遍阳朔,想要寻找徐悲鸿曾经经过的痕迹,想要寻找那座开满艳如白雪的玉兰花的小屋,却早已往事如烟不可追寻。这场茫无目的的精神追寻,使我眼中的漓江,蜕变了初春的色彩,成为老照片般的淡淡昏黄。

　　黄昏洗了澡,下楼,独自坐在酒吧。头发滴落的水珠打湿了蓝色扎染桌布。黄昏时分的酒吧最为落寞。街上逐渐暮色浓重。西街的时光仿佛凝滞不前。

　　夜色灯火中的西街,略微有一点点妖艳的气息。但是缺乏大批游客的西街,显得那么空荡。几乎所有的游客集聚地,都拥有一样的夜晚主题。一点点的挑逗,加上一点点的诱惑。灯火。陌路。酒吧。艳遇。故事。碎片。为什么人们喜欢重复,无论是在丽江,还是在阳朔？到底这有什么分别？

　　发现原始人酒吧的转角,是西街最美丽的转角。它对面的一座楼正在改建,搭了横七竖八的金属管架,象一幅后现代艺术作品。来自世界各地的老外,与花布头巾波西米亚装扮的国内游客,与本地土著居民,在这个最美丽的转角伫足、聊天、喝咖啡、摆POSE。这里象西街的一个美丽橱窗。

　　无意中走过某家酒吧门口,听见有歌手在里面演唱。就这样,走进了丁丁蓝莲花酒吧,就这样遇上一个浮华的梦。一个只属于西街的梦。而次日醒时,一场春梦了无痕。

　　清晨六点出去准备赶班船。整个西街还在睡梦里。飘着细雨。因为码头没有船去杨堤,便赶车去了兴坪。在兴坪码头上,找了一个船家带我往返游漓江精华段。江上几乎没有竹排。徐悲鸿当年游荡漓江的木船也很少见。美丽的漓江不仅是徐悲鸿的良伴,而且成为徐悲鸿安身立命之处。他经常乘一只木船,漂流在漓江,过着与水上人家相似的生活。这样的故事以后还可能存在漓江之上吗？如此奢侈。

　　独自行舟漓江。阴云笼罩下的漓江两岸,有略微的云雾迷离。盼望下雨,尽管没有带雨具。近峰远峰竹林树林,在漓江的背景里,有一点点溶化的感觉。清风微寒。想起五十多年前,廖静文和徐悲鸿一起坐船到阳朔游玩,廖静文说：如果在我平淡的一生中曾经有过美妙的回忆,那就是从去阳朔的小船上开始的。

　　那时的烟雨漓江该比现在更美丽吧？那时的景致该比现在更清纯吧？那时的光阴该比现在更珍贵吧？而,那时的承诺该比现在更值得相信吧？

　　徐悲鸿提出离婚,其前妻蒋碧薇要求给她一百万元现款,古画40幅,徐悲鸿的作品100幅,作为今后的生活费,此后还要将每月收入的一半作为儿女抚养费。即使条件如此苛刻,徐悲鸿还是答应了,并不停地作画筹款,以满足前妻的要求,并坚决地离婚,和比自己小26岁的廖静文最终结合。真是一个情感激烈却又言而有信的年代。

　　下午去看遇龙桥。正赶上一帮拍婚纱照的年轻男女站在河边,衬得山河岁月无比清新美丽。遇龙河比漓江更加秀丽、碧绿、安静。如果田园梦境真的存在,应该就是这里。

　　坐在古老的遇龙桥下,一汪碧水就在眉眼之间荡漾,荡漾。作画遇龙河的时光非常优美、缓慢。让我想起那首《再别康桥》：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就这样轻轻地离别阳朔,来到桂林。走在桂林的街道上,一直想,旧日的桂林也象今日的桂林一样美丽吗？似乎,旧日的桂林更让我怀念。因为那时有徐悲鸿在这里。

　　1942年的桂林。廖静文遇见徐悲鸿时的桂林。战争风云迭起的年代。桂林的漓江想必还是这样略带浑浊的绿着。而他们相遇。故事从七星岩开始。所以,我的桂林之行也从七星岩开始。

　　烈日的午后,走进郁郁葱葱的七星公园。真是山青水秀好地方,难怪廖静文在《徐悲鸿的一生》的书中这样写道：亲爱的读者,请你们和我一起掀开下一页的篇章——我的回忆——让我们一同向桂林眺望吧。桂林,多么象画卷一样迷人的城市。

　　当年,重庆中国美术学院在桂林招考图书管理员,廖静文参加了考试并通过。此后,她离开了文工团,在七星岩帮助徐悲鸿整理藏书和藏画,准备带去重庆。40多只大木箱放在七星岩岩洞里。两人就在这样的艰苦环境中工作生活,从而奠定了感情的基础。

　　走进七星岩内,发现里面非常潮湿,很多地方都在滴水。为什么徐悲鸿要把书画藏在这里,难道不怕把书画打湿霉污了吗？不过抗日战争时期,学校也曾经建立在岩洞里,以躲避飞机的轰炸,而且岩洞的内部空间巨大。这大概就是徐悲鸿选择把书画藏在此地的原因吧。

　　从七星公园到象鼻山到榕湖到古南门到正阳步行街,一路走去。从白昼到黄昏暮色夜幕降临,这个过程就象是走完了在桂林的一生的回忆。黄昏时分的安静湖畔,落日溶金,清波荡漾。这座城市太适合人居住。而我只是一个过客。且让我留驻这片刻的美丽。

　　今日我走过,昨日他们走过,明日还有源源不绝的步履行过桂林。如画的城市,画在心里。

　　*三江 程阳桥 小荣

　　桂林到三江走龙胜那条路,非常烂,一百五十多公里,走了六个多小时。车行半途,上了大批的当地人。车子早已严重超载。上车的人说要转道三江去柳州过清明节扫墓。清明时节雨纷纷。幸好今天无雨,否则这样的烂路,真的就到不了三江了。当地的老百姓都很重视清明节,与春节一样隆重对待,全家老小倾巢出动去扫墓,还要带上很多的供品。

　　车上所有的人都没有说什么,尽管挤还是宽容地让着非常有限的位置。我的身体在拥挤的异乡气息之中,在座位上与烂路跳慢HIGH。一路摇晃到三江。再摇晃到程阳桥。

　　来三江,只为了这座风雨桥。就如同小说中的罗伯特,只为了去拍罗斯曼特桥。一直以来,把程阳风雨桥看作是中国的廊桥,其实程阳桥比美国的罗斯曼特桥美多了。

　　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程阳八寨之间穿梭,走完了三座程阳风雨桥。永济桥是主角,廊桥里挂满商品。合龙桥有一两家出售商品。普济桥却完全的沉静着,古老到有丝丝缕缕衰败的迹象。

　　侗寨在午后的阳光中闪闪发亮。河边有女孩在清洗长长的头发。程阳共有八个寨子,经过的也只是四个而已,距离很近,鸡犬相闻。下午四点寨子里有歌舞表演,路过时看了看,一个旅游团正在里面亦歌亦舞,彼此都有点敷衍的意思。返回到永济桥上,已是夕阳无限。

　　桥上卖商品的侗家阿姨阿婆,非常和善。总是轻声地询问要不要买什么。不想买也不要紧。平和的微笑始终挂在脸上。喜欢侗家女子的那种气质与风韵。发髻纹丝不乱拢在脑后,压一只精致花纹的小木梳。即使是做买卖,亦有一种不卑不亢。多数时间都在低头认真制作绣品。

　　感叹这样的女子,如水一般柔顺美丽。一根银针几缕锦丝,便悠悠然渡过万千岁月。即便是布衣简食,又有什么关系,如此光阴简朴到极致,却也让人心驰神往。

　　晚上。半个月亮如木梳挂在天空。乘着月光散步去廊桥。桥上没有灯光。黑乎乎的。没有了白天的热闹喧哗,显得更加澄净。独自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桥里回荡。惟有清风与我相伴。

　　索性脱了鞋子,赤脚踩到宽宽的坐栏上。清凉如水的感觉越加让人欲罢不能。木头的温度刚好衬着脚板。这样的时光竟有些许的奢侈。忍不住旋转着跳起舞来。自由与轻快在心中萦绕。

　　回到杨姐旅馆,与老板小荣聊天。她刚刚接手这家旅馆。我是她的第一个顾客。她老公是侗族,她是苗族。老公在三江县城做导游,女儿也在县城里上幼儿园。她独自一人操持这个旅馆,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很是辛苦。聊天之间提起亲戚误会她,生她的气,忍不住啜泣。还是很年轻的女子,爱笑爱哭。瘦弱地挑起家庭重担,也没有丝毫怨言。

　　她给我讲大厅里每一件物品的来历和故事,情感真挚深沉。那件凡进店都被询问多少钱肯卖的一张绣品,是她妈妈做的,她小时侯用来背她的。绣品和桥上售卖的商品相比,有一种特别的精致素雅,有着别的绣品所不见的风格。她说这件是镇店之宝,多少钱也不卖的。还有一件她妈妈做给她的衣服。典型的侗族风格,但是花纹与刺绣都比别的衣服更优美精细。她说打算以后留给她的女儿。

　　靠墙的橱柜里放着整排整排乌黑的日常用品,都是她走遍侗乡收集来的。现在好多东西都没有人使用了。比如：竹编的饭盒、藤编的饭钵。人们开始大量地使用塑料制品、金属制品。那些最普通的日常用品,承载了太多辈的岁月风烟,变得乌黑朽烂,被人们弃置,被人们遗忘。小荣却说,我还是喜欢那些旧旧脏脏的老东西,一看到它们就想起了过去的日子。她最感动的是去收那件藤编饭钵的时候,制作这种东西的老奶奶见她如此喜欢,就对她说,你有空过来我教你编。不久老奶奶去世了。也许古老的手艺就此失传了。

　　侗家的土布制作过程非常繁琐。那种有着金属光泽的布料最为贵重。需要采集特别的植物来染色,再涂上鸡蛋清,经过蒸晾。每一道工序都是手工完成。这种金属光泽最初时最亮,越穿越黯淡,但始终都会有一点与别的布料不同的光泽。更喜欢那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光泽,温柔暗哑却又执着。这种布料制作的衣服只有节日时才穿着。平时精心折叠好收藏起来,亮泽的一面藏在里面,折叠的方法也是特殊的。

　　物质越来越丰富的今天,我们有多少衣服被如此郑重地对待过？得到的越来越容易,所以抛弃也越来越迅速。在现代社会里,有多少物品被我们真正珍惜过？付出过心血与时间与精力？并被代代相传？

　　和小荣聊到很晚。整个程阳桥景区非常沉静。睡梦里,依稀听见蛙虫鸣叫,流水潺洹。

　　清晨早早起来去桥上。四周烟雨迷离。青山绿水之间的程阳桥安静到无声无息。趴在桥栏杆上,对着如此良辰美景点燃一支烟。烟雾淡淡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烟是在德天瀑布的边境市场买的,越南烟,BLUE RIVER。今天此时此刻的程阳桥,亦是蓝色的。

　　终于明白程阳桥美在什么地方了。它的美不在造型,不在历史长短,它的美在于拥有这样一段距离,一段空间,风雨无惧,或行或坐或倚或靠,令人感觉心旷神怡。一段从此岸到达彼岸的过渡空间,接通祖先与我们,接通灵魂与肉体。侗家相信鼓楼可以接通天地,而风雨桥可以连接灵魂归宿的道路。我们从生命的此岸过渡到彼岸,纵使曾经经历苦难坎坷,而一旦踏上这段桥,灵魂就安然了,无怨无悔地去往生命的下一站。

　　春天的雨中,依依惜别了程阳桥。知道生命的此岸还没有走完,而彼岸烟花尚未绽现,于是继续脚下的路,一程又一程。

　　*从江 岜沙苗寨

　　三江到从江开始,都柳江一直跟随着路与我。也因此尽管路还是那么烂,心情却好了许多。这条春天的江水,宛如陈年的老玉,温婉而沉静地碧绿着,不分民族不分地界地流淌着。两岸山都不高,梯田随处可见,一层层地堆砌丰收的希望。

　　也就是在这条路上,终于发现一个秘密——每一条路都有自己不同的声音。有的路象大海,车行路上犹如大海行舟,波浪般颠簸,却声响不大,身体可以在座位上跳慢HIGH,左摇右晃前倾后仰,非常舒服。而有的路则象搓衣板,车与路摩擦产生的噪音犹如听中国戏曲,锣钹鼓胡齐上阵,一片震耳欲聋。又有的路象平板,车行其上速度很快,声响也不小,但却低沉洪亮,均匀持久,容易让人打瞌睡。

　　就这样地体验与感受着从广西到黔东南的每一段路的声音,自得其乐或者忍受煎熬。春天在晴朗的阳光里乍泻新鲜的色彩,黄尘在经过的每一条道路上飞扬跋扈。一路看着都柳江,心里冒出一句话：乘一叶扁舟,行进在春天的江上。感觉那么诗意。只可惜,这样的诗意需要更多的时间与金钱。这两项恰好都欠缺,也就只能如此神游了。

　　岜沙苗寨在山顶上,刚进入岜沙,还以为进了一个森林公园。枪手部落客栈的老板看见我扛着大背包进来,很有点诧异。而我则对这个客栈如此宽敞舒适,感到更加诧异。

　　住下来之后,悠闲地坐在房间外面的走廊上,打发着稍显漫长的时光。烈日下,岜沙显得空荡荡。几乎没有游客,也看不见苗人。我是住宿这里惟一的客人。听老板说,平时住宿这里的人很少,因为离县城很近,大多数游客都是到此一游地拍点照片就离开了。只有黄金周和过大年的时候,有客人来住。

　　这样的住宿条件对于一个偏僻的苗寨来说,真的是太好了一点。枫香木的宽大楼房,一律白色棉布床单和枕套,房间里还有大彩电。而岜沙是一个以被历史遗忘的角落至今保持民族独特生活习俗而闻名的苗寨,这样的反差令我迷惑。

　　下午的岜沙除了风声,一无所有。重重叠叠的群山峻岭齐奔来眼底。寨子里碰见了狗和孩子,都非常凶。据说岜沙苗人的祖先是蚩尤。感觉蚩尤与圣经故事里的大力士参孙很象,“死时杀死的人比活着时杀死的人还要多”,骨子里的野性是与生俱来的。

　　黄昏时分,来了一车旅游团。脱下早已汉化装束的岜沙苗人,又再次装扮成游客心里想象的那种样子,喧哗了好一阵。但是看见我,都不理不睬,一副见怪不怪的冷漠表情。很多老外和大领导都来过这里,这里也比较早就有了名气,所以岜沙人是见惯了大场面和大市面的一群苗人,早已丧失了对普通游客的热情。

　　也或许这就是岜沙苗人顽强而固执的民族特质,凶悍一如当年的蚩尤,蛮野之气一如当年的凶猛,不那么阿谀奉承远道而来的客人,也不那么在乎别人的来往与否。

　　其实,苗寨的真实面貌就该如此。白天人们都外出劳作去了,寨子里只有清风、狗与小孩。所有的物品都显得粗糙、肮脏和简陋。我们又想来这里看到或者寻找什么呢？是我们自己的想象？还是真相？是看一个属于自己的梦想？还是仅仅对异族生活的好奇？匆匆而来的大多数游客,甚至不愿意在这里多停留一分钟,尽管这里能看到苗人最原生态的生活实景,尽管这里如此地接近自然与底层劳动人民的生活,尽管这里住宿条件如此之好环境如此安静,他们仍然匆匆来去,我不知道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岜沙,是一个异族无法接近的地方。尽管我就在它的内部,依然感觉距离它的真实很远很远。

　　晚饭搭在客栈老板家一起吃,尽管简陋,还是真的觉得饿了,吃了两碗饭。饭后,去外边散步。月光下的岜沙,有一种神秘的气息。远处的苗寨灯光象星星一样。风很大。孩子们开始在芦笙堂上捉迷藏,欢声笑语让寨子很是热闹。

　　由于停水,只能用热水洗了脸和脚。上二楼的大厅里,独自打开电视看节目。直到夜深,才回房间去,听见孩子们还在外面闹。半夜起来,看见一地的银色,月光似水,恍若在梦中。

　　清晨的岜沙依然安静。路上不时走过挑水的姑娘。短裙摇摆出美丽的弧线。太阳在乌云之间展露灿烂。又该离开上路了。

　　*榕江 三宝侗寨 西江。

　　直奔榕江而去。原计划在榕江三宝侗寨住宿一夜。没想到,三宝侗寨变成了一个公园,令我极其失望。寨子离县城越近,就越失去民族风味。扛着背包简单逛了一下三宝侗寨公园,精美的鼓楼,巨大的古榕,珠朗娘美的塑像。这是在榕江渡过的一个中午。没有丝毫的感觉。

　　立即改变计划,一路赶车、转车,直奔西江。这一路非常辛苦,一天之内,赶了二百多公里的山路。从雷山到西江,途中遭遇了冰雹和大雨。

　　车不断地绕行在暮色山野之中,没有终点一般地行进着。阴霾的一点亮色也很快被乌云所遮蔽,枝形闪电不时照亮暮色中的幽蓝,雷声滚滚。大雨让汽车仿佛陷入一个走不出又逃不掉的银色世界,根本看不清道路,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整整一天赶路没有进一点食喝一口水,寒冷饥饿口渴,令我神经麻木。做梦一般地看着四周,透过肮脏的车窗玻璃,在一片一片飞速掠过的模糊雨雾中,不时有耀眼的白色闪过,啊,是梨花。异路梨花处处开。这样孤独的时刻,这些耀眼雪白的梨花,给予心灵平静的慰籍。永远也忘不了这样灰暗困顿的时刻,行进在雷公山区中的一段旅程,是这些梨花安慰了麻木的心。

　　到达西江的时候,倾盆大雨再次落下。寻找到“有家客栈”住下,上街去吃晚餐,已经是晚上七点过了。雷雨中,西江全部停电。小食店为我点起了蜡烛。只不过是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碗青菜汤,这样的烛光晚餐还是显得格外奢侈与隆重。

　　这是今天唯一的一餐。尽管隆重却食不知味。

　　*西江月 西江雨

　　西江千户苗寨座落于雷公山坪麓,白水河畔,距离黔东南州首府凯里40公里。2004年有1285户5248人,是中国最大的苗寨。西江苗语意为苗族西氏人居住的田坝。秦汉时期西江苗族祖先引虎飞、奠虎飞带领苗民迁徙至此,是清朝苗民起义和民国30年黔东南事变的重要战场。

　　以上这段文字摘抄自西江苗寨出口处。这是一个春天阳光灿烂的清晨。在西江突然感觉到不必再匆忙赶路,这个美丽的山寨需要时间慢慢体会,决定多住两天。时间就这样超级富余起来。走路都慢悠悠地晃起来。

　　尽管西江曾经是战场,如今的西江却再也看不出战争的痕迹。重重叠叠的苗族木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整齐而富于韵律。在清晨的光线里,炊烟氤氲,象一个幻境,美得不真实。

　　西江很小,一条石板街贯穿全镇。镇中心有一片水泥地面的芦笙堂,相当于广场。剩下的就是房子了。靠近汽车站方向有四、五家出售旅游商品的小店,货品几乎相同。相比而言,西江的苗女最漂亮,从发饰看,宛如从日本浮世绘画卷中走出来的。只不过她们现在都喜欢穿现代服装,显得有点头重脚轻。

　　有家客栈的老板夫妇,来自山东青岛。他们的照顾,使我在西江的生活变得比独自在家还要规律,一天三餐都很准时。早餐后瞎逛,午饭后睡觉,晚饭后散步。一点也不象在旅途中。尽管他们的每一道菜都加有大蒜,还是吃得很香。这样的日子,平淡而懒散。也许,这就是西江的感觉。

　　这里没有大山大水大风景,更多的风景都只在瞬间闪现,都只是一点细微之处。比如,清晨寨子里的炊烟缭绕氤氲。曲折小巷深处的光线浮浮沉沉。某个转角有当地的小孩与写生的学生们。站在山顶处看阳光下的梯田。石板路上的独特花纹。一只孤独的小狗躺在路中间呼呼大睡。晾晒着青菜的窗口。公路边盛开的梨花。砍伐下来的枫香木堆横在路边散发出清新的香味。

　　就那么一点点的感受到心里的欢快。如清风四溢的夜晚,灯火如萤,月色明朗。就这样一天一天地住下去,忘记了长途旅行的艰辛。

　　西江的苗族也和其他地方的苗族一样,越来越丧失了本民族的服饰特征。只有在特别的节日、重要贵客到来的时候,苗女们才盛装出行。平常日子的芦笙堂是空荡荡的。在西江的第三天,因为遇上省里领导来,才有幸看到了盛装的苗女和扛着芦笙的男子。不过,也仅仅是一会儿工夫而已,在寨门口举行了简单的表演和迎接。那些盛装出行的男女们就消失在幽深的巷子里,再也看不到了。

　　遇上赶集要稍微热闹一点。十里八乡的人赶来采购或出售一点商品。西江街上的商铺早早把露天摊位搭起来。下午两点以后,才是赶集的高峰期。街上人多了起来,摊位上的商品花花绿绿颜色极其艳丽,却都只是一些劣质品,塑料拖鞋,汉族衣服,小杂货。

　　有家客栈对面的门口摆了一个大大的地摊,吸引了很多的小孩和大人驻足观看,其实出售的是非常劣质的盗版光碟。喇叭声响覆盖了整个西江,放的是摇滚乐以及《两只蝴蝶》。这就是我走过的苗寨最真实的一面。网络音乐流行歌曲+民族建筑物+部分民族服饰,非常MIX & MATCH,这样的场景每天上演在各处,也许这就是进步。

　　在西江最后一晚的月亮苍凉昏黄。那个夜里,梦见了三毛。她孤独的笑容,象盛开在山野里洁白而脆弱的花瓣。我们为何会相逢在异乡的梦里？没有人告诉我。

　　次日清早准备离开客栈,天空突然倾泻大雨。又是雨。来时迎我的是大雨,走时送我的还是大雨。难忘西江的月,西江的雨。

　　*贵阳 黄果树瀑布 安顺

　　从西江坐上了去凯里的汽车。车一路开,心里一路犹豫,台江是否还要去呢？摸摸手腕上的天珠手链,那个久违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脑海里。去还是不去？

　　仿佛又听见自己在凤凰的最后一夜,那样问他：跟我去镇远吗？他问,为什么要去镇远？我说,因为我想要去。你呢,去还是不去？去还是不去？

　　他沉默良久回答,不去。

　　后来,他告诉我,因为害怕太快做决定,所以要独自走贵州,而不与我同行。后来,等我们都想好了,做了决定,才知道,时光已经错过,一切徒留美好回忆。去还是不去？……

　　直到车停在三棵树,路边的标示非常清晰：右边去台江,左边去凯里。心里没有一点想要下车的冲动。于是,闭上眼睛。不去了。不去了。2004年五一节,我提前结束旅行返回了家,他继我之后独自去了镇远和凯里,去了台江过姊妹节。2006年四月,我再次经过却仍然没有去台江。我知道,这样的错过是最后的决定,再也不会去了。

　　生命中有些事情既然已经错过,就让它错过好了。毕竟,这只是一个你不能拥有全部亦无法放弃全部的世界。我们只能在当下作出选择。没有对,亦没有错。也无所谓好,或者坏。

　　凯里,曾经是非常想来的一个城市,曾经他在这里。只因为这个城市和他的关系,我来了这里。可今天的凯里,除了灰暗的天空与寒风,一无所有。匆匆经过与离开,乘火车返回贵阳。想起两年前,也是一个下午也是乘坐火车,从镇远返回贵阳。离贵阳越近,也就意味着旅途即将结束。

　　还余了一整天时间给贵阳。而我突然想要去看那个著名的大瀑布。尽管这一天阴霾而寒冷,尽管现在还不是丰水期。还是非常非常地想要去看亚洲最大的瀑布。

　　坐上了去黄果树的旅游专线车。由于不是旅游旺季,这车也搭顺路的客人,还专门绕道安顺、镇宁去下客。所以并不感觉快。这样漫长的坐车时间,仿佛和《春光乍泻》里的那个男子一样,折腾了好长时间才终于去到了最大的瀑布。不同之处,他独自开着车,孤单单地上路。而我坐着别人开的车,亦是孤单单地上路。

　　瀑布。瀑布。瀑布。是怎么样的情绪在主导着我们的脚步？一定要迢迢地跑去看山中坠落的一挂水幕？究竟是什么让我们如此？正因为我们不知道,所以这样来到了瀑布面前,找寻一个答案。

　　瞬间的坠落,和瞬间的消散无踪,瞬间的力量迸发,让平静优美的河流变得狂放不羁,充满牺牲的意味,有了永恒的伟大。这就是真正的瀑布。如若没有这数十米高的断崖,如若没有这突然之间的倾泻,河流怎会在潭底开花？又怎会有万丈水雾迷离？又怎会使人震耳欲聋？即使这一切仅仅是自然界的一个意外,即使这一切仅仅是我们邂逅的一场误会。

　　还是值了。只为这永恒的瞬间。

　　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喜欢瀑布,因为它显示了自然界神秘而伟大的力量。在平静与柔媚之下深藏的巨大力量。原来我爱那种充满神秘巨大力量的自然景观。面对力量巨大的自然,感觉生命的脆弱与渺小。从而产生宗教般的敬畏,从而崇拜天地的力量,从而知道,所有的生命都只是永恒自然的匆匆过客。

　　在巨大的瀑布前独坐,慢慢地抽一支烟,任时光流水般从脚边逝过。此刻的瀑布是我一个人的,这期间是九分钟。九分钟之内,这瀑布只是我一个人的世界,再无其他。

　　返回贵阳的途中,顺便经过安顺。两年前,我到了离这座城市很近的天龙屯堡,却没有到达安顺。还记得为我做导游的屯堡姑娘曾告诉我,在安顺附近有一座非常沧桑的老教堂。那座教堂在的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怎么去？后来一再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一直很想去看看那个教堂。那个遥远得好象一个梦的美丽教堂。由此记住了这个名字——安顺。

　　下午三点钟,城市的街道显得空落而凌乱。坐了公交车去找那座始建于明代的文庙。看到正在拆迁的老城区,工地上乱七八糟。买了五元的门票进去,发现除了建筑和石板地面、栏杆还是老样子,建筑的门窗部分都已经整修一新。朱红色大门在阴暗的天空下,突兀得艳丽。

　　最精彩要算是殿前檐下有两根石柱,采用透雕手法,雕刻出盘龙戏珠图案,柱础为石雕狮子。其他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这里的历史渊源,被答复门口有介绍说明书卖,多说一句都嫌麻烦。只得默然快速离开。

　　*尾声

　　多年的时光,都是如此独自长途旅行,早已明白,我的生活其实并不在别处,我只是还没有走完自己的道路。时光在各处的路上,贯穿我生命的每一时刻,刻画属于自己的心灵与精神世界。

　　曾经在旅途里,想过要用余生的光阴,和一个彼此欢喜的男人,住在安静而古老的村落里,慢慢到老。曾经在旅途里,也想过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静美岁月,相对白首。与他做青山绿水间的素心人一对,一起去往心灵自由的清澈高原。

　　到现在,才明白,都是一个梦而已。梦醒时分,还是只有我和我的路。没有永远。而生命正是一场穿越时光的旅行。穿越了青山绿水的春天时光。

　　文：西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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