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蒙在面纱后面的一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这个风光旖旎的世界。
地中海岸边,山川与海水比邻,几近相连。我走过一片片绿色的橄榄林,那绿,绿得高贵,绿得富足,绿得充满希望。我走过一片片橙红的柑桔林,那香,香得轻柔,香得和谐,香得令人晕眩。还有满树的石榴,像一顶又一顶的红灯笼,喜气洋洋地吊在枝头。
我走饿了。站下来问路,就有一个老婆婆领了我去她家里吃饭。她在一口凸出来的半圆形锅上烙薄饼,放进烤羊肉、酸黄瓜、腌橄榄和生菜,卷成一个长长的卷,塞进我的手里。
我走累了。刚停下脚步,就有一个老公公端给我一张凳子,又快快地去张罗了一杯滚烫的红茶。我们比划着,讲些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闲话。
走过了白天,就走进了夜晚。塔尔图斯(Tartus)的老城,像一座迷宫。暗黄的灯光下,内墙外墙,高墙矮墙,砖墙土墙石头墙,一层挨着一层,一层接着一层。不同的建筑方式,不同的建筑材料,争先恐后地,记录着历史的久远。阡陌纵横的小巷里,抬头望见一线窄窄的星空。古老的铸铁街灯,镶嵌在棕褐色的石墙里,歪斜着。并不再燃有当年跳跃的烛火,时光,却依然汩汩地从那里流过。
天上那轮满月正在静悄悄地残缺下去,海面上粼粼错错地泛着银光。面对着大海的,有一面十字军东征时代的残墙,斑驳的墙灰,阳台上铸铁的花栏杆,在夜风里凄楚地动人心弦。
送走了夜晚,又迎来了白天。一辆小型面包车,稳稳地停在我的身边。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的脸上,正淌满了汗水。司机用阿拉伯语问我去哪里,车上几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一个年轻姑娘,也是包在一层薄薄的轻纱里,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橄榄绿的瞳仁衬在清澈洁白的眼底上,长睫毛弯弯地向上翘。她说一口法语。叙利亚自从18世纪直到1946年正式宣告独立,一直是法国的“保护地”。至今,这两个国家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Misyaf。我说。那里有一座古城堡。
走穿了Misyaf,走到了哈马(Hama)。奥兰德河流经之处,都可以看到大大小小木制的被称为Noria的水车。一千年前,水车将河里的水引进城里作为居民用水,也为农田提供灌溉水源。
走完了乡村,便走入集市。那被称为Souq的阿拉伯市集,是每一座城里最为充满活力的地方,是城市的心脏。连接着纵横交错的街巷,三步五步,一个铺面连着另一个铺面,高高低低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针头线脑,家电五金,更有传统的作坊。打铁的,编制地毯的,做鞋的,配香水的……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
我停在榨果汁的摊子前,端一杯浆稠的新鲜混合果汁,用一柄长勺往嘴里送。目光,我远远地掷出去,掠过那过往的人流。天色,又在慢慢地暗将下来。对面三层楼高的老屋,燃起了桔黄的灯光。
“去不去看跳舞呢?”年轻的摊主微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跳什么舞呢?迪斯科吗?”我不解地问。
“哈,大错特错啦!是我们的民族舞蹈呢。”他一脸的得意与自豪。
竟然,是“胡旋舞”啊!
小时候,读过白居易的《胡旋女》:
胡旋女,胡旋女,
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双袖举,
回雪飘摇转蓬舞。
左旋右旋不知疲,
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
奔车轮缓旋风迟。
曲终再拜谢天子,
天子为之微启齿。
在敦煌,也曾经看到过描绘胡旋舞的壁画。据说,这种舞蹈在唐代也由西域传入中国,兴盛一时。当年,中亚一带的康国(Samarqand,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一带)等,都曾向宫廷里送胡旋舞女。安禄山、杨贵妃也都擅长这种舞蹈。
然而百闻不如一见。意料之外的惊喜,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降临到我的心上。
我蒙在面纱后面的一双眼睛,欢欣地注视着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
一个年轻的男人。穿了一件纯白的长衫。是那种厚实的布料,重重地拖到脚面。腰上,紧紧地系了一根宽大的布腰带。头上,有一顶棕色的筒形帽子。
音乐响起来了。一把乌德琴(Oud),一柄奈伊(Ney),一支坦布尔(Tanbur)。三件阿拉伯乐器之外,还有一件西洋乐器———电子琴。
舞者慢慢地旋转起来,他的长袍也跟着慢慢地旋转。音乐旋律加快,他的旋转亦加快,长袍像鼓满了的风帆,朝气蓬勃地展开来。乐符更加密集地甩落在空气里,如同一阵急雨落在阔大的芭蕉叶上。他更快地旋转着,双袖举起,如同疾风中的蓬草,令人目眩神迷。他转啊转,百次千次地转,是一阵风,是一排海浪,是一阵惊雷。
又想起唐朝元稹的诗里也有咏胡旋舞的句子:“蓬断霜根羊角疾,竿戴朱盘火轮炫,骊珠迸珥逐飞星,虹晕轻巾掣流电……万过其谁辨始终,四座安能分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