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越南。
最早的印象来自家中的一面镜子。背面的图画叫做《越南小英雄》。绿色葱茏的热带丛林，巨大的芭蕉叶是北方少见的奇观。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人，手握钢枪。那是1968年，母亲结婚的礼物。越南人民同美帝国主义抗战已经有些年头了。丛林中处处是枪口、陷阱和仇恨的眼睛。
越南，总是与战争相联。和平呢？和平之后的越南一贫如洗。他们的山水秀丽，天蓝水碧；他们的土地丰饶，瓜甜果香；而民生，却艰难苦涩，让我们拿着人民币在市场上充当豪客大款。
周末，我看了陈英雄的《番木瓜飘香》（又名《青木瓜香》）。
故事发生在1951年的西贡。十岁的女孩梅从乡下来到城里一大户人家当女佣。一切都是新鲜的，蚂蚁、青蛙、蝉、让她眼睛闪烁明亮的青木瓜……还有更多生活的味道，奶奶为了孙女的病逝不再下楼，她年轻时的恋人如今垂老白头，仍每日殷殷问候 ；耐不住寂寞的少爷卷了钱离家出走，少奶奶悲伤坚忍，面对空空的米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年如水，梅长得亭亭玉立。她离开这个家，去小少爷的朋友浩仁处帮忙。也正是这个年轻人，曾让年少的梅满怀喜悦与期盼。是她换上新衣、涂上口红的那天吧，或许是她在月色下濯净身体，浩仁发现了她的美丽……
看到尾声，我不禁惊诧：这个精致静谧的世外桃源，有如青木瓜般的芳香甘美，也是越南？早在五十年前的越南。
温热的热带之美。
人，是扁扁的黄面孔，肌肤透澈。布衫、纱帐，女人的黑发熨帖地梳在脑后，一个髻，一条辫。地砖擦得发亮，洁净的，一脚踩上去会有陌生的阴凉。窗棂的雕花是剔透的，四季敞开，仿佛永无秘密。夜晚就有昏黄的灯光晕出，人如影戏一样进进出出……
逼人的绿。
植物生长在越南，应该是幸福、畅快的。满目青翠，深深浅浅，直接融化到心里的一剂清凉。永远有夏虫呢喃吟唱，在漫长燠热的午后，微风初起的黎明……安静。
如果两个男人不那么喜欢弹琴，如果不是导演偶尔来段主观音乐，这可以算对话最少的影片之一了。梅小时侯就话不多，长大后伺候心爱的人，更是沉默寡言，安静得如同幽灵，连走路都似在洁净的地板上飘过。那种斜着头认真的关注，好像用一根温柔无形的丝线，渐渐就牢牢缚住了男人的心。直到尘埃落定，她才画龙点睛似的篇末点题，开口念书：“在我的园子里，有一棵木瓜树……”木瓜成熟了，男人也就拥有了红袖添香教读书的幸福。谁不向往艳羡呢？
越南话。
看碟片接触了一些语言。普通话已被视如空气，无色透明。台湾国语配音最糟，再悲苦的场面也会笑出声来。法语因为沾染了法国人的浪漫而带有一些轻快。日语最琐碎，顶受不了一股武士气，动不动就声嘶力竭地鼓舞斗志，人生！努力！加油！而越南话就软糯得很，nia~nia~（阴平）的音特别多，尤其是女孩子娓娓讲来，带一点娇嗲，清晰、无奈、幸福、为男人而认命，死心塌地的温顺，潮湿温热的庭院里，粘粘地化开去。也许是影片太静，连女佣人说长道短都让人如闻仙乐了。
青木瓜。
洗净，刨掉青皮，露出莹白的果肉。用刀竖着一下下轻轻地剁，再横斜一刀，一丝丝落在青花瓷盘里，就可以吃了。剩下的部分按理该扔掉。偏偏梅好奇，要切开看看。这一看的世界是多么美妙啊！晶莹剔透的籽，密密地堆积着，一颗颗圆润如珍珠。这其实是女孩子的一颗心吧？纯净美丽，温良贞洁，隐藏得很精心。一走神就会错过。但她不经意的一个眼神，那相逢的欣喜、憧憬，任何人都不敢忽视吧？
男人选择了梅。
为了男人所怀有的美妙之极的憧憬或理想。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神奇的果实呢？就像小号的冬瓜。
这是五十年代的越南吗？
陈英雄1962年出生在越南。在法国长大、受教育。影片使用法国资金，所有的场景都是在法国一摄影棚中拍摄完成。
煞风景吗？
他拍出了自己心目中的家乡？
也许我们每个人记忆里的故园，都是一般的温润美丽？也许我们每个人对遥远的家乡，都 怀有同样深切的疼痛和怜惜吧？
我希望越南，真的就是这个样子。
青木瓜味中的越南（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