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热爱柬埔寨,人人热爱金边。这里有多国风情调制出的文化迷局,这里有通往城市灵魂和命运的暗道,有比好莱坞大片更刺激的香港警匪片的真正外景地。这里是一处堪媲美吴哥古迹的都市奇观。
约兰达为欧盟工作,她的别墅离柬埔寨独立纪念碑不远,那里算是金边的高尚地带。两层的法式建筑,大大的阳台,配上一个恰好的小花园,园子里花木扶疏。金边有许多这样的房子,它们安静,舒适,空间私密,就像风暴中心宁静的岛屿,有一些安静、炎热的曲折小巷把它们和主要大街相连。它们是城市的记忆与珍藏。
世界各地的朋友们因为约兰达的柬埔寨,或者因为柬埔寨的约兰达,纷纷背上行囊前来捧场。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借口了。短短时间里,漂亮的别墅变成了青年旅舍。我则是约兰达青年旅舍的一个留宿者。
花园里的天方夜谭
院子里的榴莲熟了,约兰达没有兴趣。
榴莲一副别有用心的样子,出其不意地从树枝树干的某个角落长出一个疙瘩,然后不急不慢地慢慢发展,等到长成一个老母鸡那么大的时候,房东的老妈妈就会过来,抱起榴莲放在鼻子下挨个地闻,说“这个还要一个星期”、“那个还要四天”、“这个只要三天了”,这不厌其烦的母爱让约兰达感动不已,榴莲最后一个不剩全送给了她。但是芒果不同。“喜欢芒果,”她说,“握在手里,刚好一握,好像一块新香皂。”为了芒果她专门买了一个榨汁机,每天早晨一杯芒果奶昔。芒果是比较端正的水果,没有丝毫的越轨,不像榴莲。然而芒果熟的时候,也是一副豁出去的嘴脸,半夜,从高大的树上掉下来,砸到屋顶上,“咚咚”巨响,隔着一层楼也能听见,“好像有人在晚上装修房子。刚来的时候还以为是闹鬼”。
小院子里,除了榴莲树芒果树,还有几丛雨竹,一排夜来香,一株鸡蛋花树。鸡蛋花和桐花有点像,五角花瓣由外而内,花色由腻白转至鹅黄。鸡蛋花是我的最爱。夜来香香气迷离。夜来香夜来香!配上凉爽的宽松白棉布衬衫和黑裙裤,无所事事地坐着,一直坐到夜色如水,美女约兰达旱季的柬埔寨就是这样子。
花园里有一种很小的红蚂蚁,一群一群地出现,耐心、执拗地围着吃剩的饭渣和肉屑,偶尔也咬人,咬人时全身心投入;蚊子则四季不断,如同与热带花果共生一般。还有把自己吸在屋墙上吓你一跳的大壁虎,会发出一串“格壳、格壳”的声音。如果听见它连叫七声的话,你说不定会撞大运呢。当地人这么说的。
好人啊,你的莲花
这是《吉檀迦利》的黄昏。炎热的沙地凉下去了,剪影里,有人赤着脚,轻快地走过村庄,头上顶着水莲花,水莲花睡着了,金纸的菩提树叶在风中琳琅作响。他们要到寺庙里去,把鲜花献给寺里的神。寺庙就在湄公河边的皇宫广场上。小小的寺庙,建在传说中塔仔山佛像上岸的地方。那里锣鼓声声,灯火齐明,人生鼎沸,那才是一天里真正的高潮,是人生幸福的一刻,也是歇下来的金边人留给自己的时间。
拥挤的人们聚坐在地下,那样忘情激烈地唱着,要把心中的委屈艰难、把人世的憔悴悲伤全都交付给神性的火焰,一刹那,生命被内心的神照亮,生命如此天真华美,世界因此改变了模样。专注的女孩,中年的父亲,去日无多的老奶奶,人世的艰难在一天劳作之后把欢乐开放给这短短的一瞬。这是真正犒劳自己的时刻,唱着念着,把一切都交给心中慈悲无边的神。
这处寺庙据说是建在湄公河传说中的石佛上岸的地方。几百年前的一位名叫奔婆婆的老人在湄公河的一株漂浮的大树上捡到一尊石佛,佛像上岸后,不久即转送至塔仔山,在那里也建起了一座神庙。这两座神庙相互呼应,构成了金边人内心的圣地之旅。这才是金边真正的神迹,那些皇宫、博物馆,那些金碧辉煌的寺庙,都被这小小寺庙寒酸而热烈的民间庆典比下去了。
被这样的夜晚迷住了。唱颂,灯火、喧嚣的人群、那么多的莲花,那么多的祈求,在敬献过心中大小无数的神灵之后,所有的赞美最后都回给渺茫的人间。我在此见到了世界上最小的鸟,不是蜂鸟,而是一种褐色的小得像莲米一样的小鸟,嘈杂着挤在一个小小的笼子里。起先以为他们是当地人一种匪夷所思的夜宵,后来才知道是用来放生的小鸟。将这样的小鸟抓了来卖给香客,放生,然后再抓住它们,再放生,这倒也是一个迫不得已的、可持续发展的顺生之道。有人睡在皇宫前面的草地上,一家人在地上铺了一张小小的草席,点了小小的灯盏,围坐着吃东西。吃什么和怎么吃不重要,关键是这样的夜晚,听着河水滔滔,微风习习,朝觐者热烈的唱颂,人间凉爽的夜晚实在是太短促了一些。
(上海壹周 文/李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