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7)天路新藏线
虽然已晚了,但仍有车去叶城,说是晚上十点半开,但到了十一点半也没有开。这是我第二次从喀什离开,且都是晚上,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都那么陌生,夜色中的喀什迷离而不真实,看着车窗外一一闪过的景物,感慨万千。
想睡却睡不着,凌晨四点半车到叶城,直接坐马拉车去叶城宾馆,车子被五彩的毯子包裹着,显得很有风韵,阵阵凉风吹在身上,一阵紧似一阵,寒意顿生。开三 轮的维族大叔在黑暗处停了下来,说到了,面前有一建筑,像是旅馆饭店之类的,但黑漆漆的,大门外也用大铁锁紧锁着,隔着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了木板之类的 杂物,像是久没人住的样子。这会是叶城宾馆吗?我怀疑他随意将我拉了一个位置,他肯定地说是,说不过最近好像没什么人住,也许关门了,也许是在装修。周围 一片漆黑,见不到一个人,也没有一丝亮光,我有些怕了,忙要他再把我拉回刚才停车处。
停车处有两个卖杂货的小店,我和 一个店主——一位三十多岁的瘦个子男人商量,看能不能在他这店边坐一会儿,等天亮了就走,他答应了。反正无人来买东西,所以我们便闲聊了起来,我顺便向他 打听阿里驻叶城办事处,我在资料上了解到它在叶城宾馆内,店主却告诉我阿里办事处在零公里处。这个名字有点儿熟,进藏的车不是在零公里处吗?
二人正聊着,店外来了几个黑瘦的四川男人,他们说是刚从阿里下来,便急忙向他们打听去阿里的车以及阿里的气候,据他们说,阿里并不冷,有件外套就足够 了。几人还要等同伴,所以也一直在店外坐着。他们在四川老家听说阿里好找钱,所以就一起来了,谁知工资也并不太高,工作时间又长,身体又难以适应高原气 候,所以现在准备回去。我实在不能不佩服四川男人,找钱居然找到了阿里,这个极为偏僻,在一般人看来是难以想象的地方。在世界屋脊之屋脊工作可不是好玩 的,空手走路都累得不行,更何况工作?我还了解到从叶城到阿里仅每月10号、20号、30号有车,其他时候全是在修路,道路不通行。今天正是30号,我心 说真是幸运,不过没亲自到阿里办事处问,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不踏实。货车不是不能坐,只是怕自己的身体受不住,且一个女孩子终究不安全。
天蒙蒙亮时,来了一个胖胖的很壮实的维族大叔,他一直结结巴巴地用不太熟悉的汉语向旁人拼凑出自己的遭遇,说自己在乌鲁木齐办了一张卡,存了钱,但到了 这里却取不出钱,银行的人也不管,他不知怎么办才好,现在自己连买衣服的钱都没有。店主说让他回乌鲁木齐找办卡处,但他说自己身上现在没钱,我也觉得这样 化不来,去一趟得不少车费,应该就找这里的银行,让他们想办法。维族大叔一脸愁容,一脸惶恐,看上去真让人觉得不忍。
8点钟天终于亮了,8点10分有第一趟公交,让漂亮的维族女售票员在零公里处喊我下车,下车后打听,才知道阿里办事处根本不在这里,便又向人打听如何去, 现在尚早,没几个人,这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只好盲目地向前走。碰到了一位大嫂,向她打听,她疑惑地望着我,并上上下下反复把我打量了一番,然后问我:“上 山?”我一愣,随即明白,阿里海拔比叶城要高许多,去阿里可不就是上山吗?便马上点头说是。
“我儿子今晚往山上拉菜,去不?”
“货车走得慢吧!”
“一点儿都不慢,和‘藏羚羊’的车差不多,一天半可以到。”
太快了点儿,让人怀疑,“多少钱?”
一个汉子从巷子里出来:“一百五。”
“可我还没办边防证。”
“不需要,我能把你拉上去。”
“但我还要去札达和普兰,肯定得有边防证的。”
“在山上可以办的,且不收钱,在这里办可麻烦呢!收费又高。”
我不敢冒险,一旦狮泉河不能办,札达还有神山、圣湖去不了可就麻烦了。另外我对他有些不放心,但也没有马上拒绝,心说一旦没找到车就坐他的。他帮我拦了 一辆的士到边防大队,但窗口还没人,便在马路边呆坐着,一直等到十点多,终于有人了,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表,说是还必须有照片,以前办边防证根本不要照 片,所以我根本没有。没办法,只有和另一个来办边防证的人一起找照相馆照快照。坐了另一辆的士,开车的是个蛮不讲理的女人,生怕我们不坐她的车,像拉壮丁 似的硬将我们推上车,当时我就感觉不妙,果然,不过一分钟的路程,她居然要收我们一人二十,我们不肯,她便当街撒泼,大吵大闹,吸引来了几个旁边店里的 人,她说我们坐了她的车不给钱,纯粹是无赖,并伸手来推我们,力气还挺大,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路人不知情况,纷纷指责我们。我不想和这样的泼妇纠缠,没精 力也实在缠不赢她,便甩给她二十,转头走了。
正下着雨,不想撑伞,淋着雨在街上来回找照相馆,有一家是维族人开的,说 照好后得三个小时后才能取相。要等的时间太长,而且根据以往经验,维族人的时间观念没有汉人强,他说是三个小时后,估计至少得等四五个小时,我没有时间 等,便重新去找,终于找到一家,说是半个小时后就可以取。相照得实在不怎么样,但好在时间快,一个小时后就取到了,然后到公安局办手续——填表、交押金, 最后再坐三轮到边防大队取边防证。终于办下来了,我松了一口气。
赶到阿里办事处,有班车,车费200元,今天是最后一 班,下次是十天以后,想跟售票员讲讲价,她说这是最低的价了,你是不知道那是什么路。第一次进阿里,心里没底,所以不大敢坐货车,便买了班车的票。吃了饭 进了一家简易药店,想买红景天,不过卖完了,又买了葡萄糖、丹参、去痛片,心中仍是忐忑,有种不祥的预感,怀着复杂的心情给家人打了电话报平安,有点儿像 留遗言。我不是不知道这条线的危险,更多的人建议从拉萨往阿里走,让身体对于高海拔有个适应的过程,但我仍然选择了从新疆进藏。从海拔较低的叶城前往高海 拔的狮泉河,海拔陡然升高五六千米,身体定然受不了,包括常跑这条线的司机。心中没有后悔,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些苦,有些涩,有些空,唯独没有 兴奋。家人不知道我一个人来这里,还当我在四川,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他们找都没地儿找去,也好,只当是我在外流浪吧,好在总有一丝希望。
新藏公路也被称作国道219线,和其它3条进藏线比起来最为艰难。它穿越举世闻名的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岗底斯山、喜马拉雅山,翻越16个冰大坂,涉 44条冰河,全线经过的大部份地段为“无人区”,均是一望无垠的戈壁沙漠和常年积雪的崇山峻岭,它是世界上道路最险、路况极差和环境最恶劣的高原公路。高 寒缺氧、雪崩塌方、高山反应及确确实实的风餐露宿等等困难,从海拔几百米的新疆叶城翻过6700多米的界山大坂再停留到4500多米的阿里,加上缺氧和多 变的气候,已经超过了许多人正常的承受极限。“库地大坂险,犹似鬼门关;麻扎大坂尖,陡升五千三;黑卡大坂旋,九十九道湾;界山大坂弯,伸手可摸天……” 这段顺口溜,这是新藏线艰险的真实写照。
破破烂烂的土路上尘土飞扬,一个外国男孩大步流星,向阿里方向走去。我有些疑惑,他不是想徒步进狮泉河吧?车子同样是姗姗起步,9点的车,拖到12点。一车的四川民工(除一人是从广州来的),只我一个女孩,男人们奇怪地看着我:“上山?”“嗯!”我很肯定地点点头。
天气尚好,偶有小雨,但倏而不见。凌晨五点多到检查站,一车人下车进站交验边防证,外面冷极了,冻得我直打哆嗦。这里的检查特别细,除了看边防证,还盯 你半天,然后问你从哪儿来,第几次来,去阿里干什么,如果是找工作还问你是什么工种,阿里需要这种工种吗,另外问你准备呆多久,然后去哪儿,感觉有点儿像 在审问犯人,弄得我的心虚虚的。检查完后一律到前方,不准进车,然后有军人进车检查物件,并将车开过来。
天亮时,车过 麻扎(麻札达坂海拔4300米,“麻扎”在维语中是坟墓之意),想方便,但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男人们只需背过身去就可以了,所以女孩在路上是很麻烦的。麻 扎山上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山上和路上全被积雪覆盖,冷到极点,穿上了毛衣和薄棉袄还觉得冷,直打哆嗦。路很滑,又窄,且由于大雪的影响,泥泞不堪,所以迎 头来的货车和要过去的车挤在路边半天都过不去。估计得堵很久,便一个人下来,试图找到一处好的掩体,但走了半天也没找到,车子却开了,那个广州人在喊我, 慌忙从半山腰跑下来。司机却火了:“你干什么去嘛!”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恨恨的,心说你们大男人不停地喝水,随意地方便,难道就不知道我也有生理需 求?
对面过来的车上全蒙了一层厚厚的雪,男人们开始有了轻重不同的高原反应,那个广州人的反应最重,加上冷极,司 机又下去了,车子不开,难受得他胡乱大声喊骂,而后累得瘫倒在座位上直喘气。还好,除了冷我还没有太大的反应。路边前后有两辆翻倒在下面的车,车子毁得很 厉害,遍身糊着泥和雪,不知道车主跑到哪儿去了。车子艰难地蹭出不能称为路的山路,晚上八点多,车到红柳滩,我开始难受起来。一车人下车吃饭,吃饭处是几 间破烂的土房,周围见不到一个人,不知这间店平常所用物品从何而来,是全靠来往司机运送吗?吃了很久也不见司机说要走,那个广州人说今晚要在这里住下,我 疑他是在和我开玩笑,因为他见我一路都不怎么说话,有时和我开玩笑逗我,这种鬼地方,任何人都巴不得快点儿离开,谁会想多住一晚?我想起听过的一句话——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红柳滩到多玛”,难道是司机想休整一晚,明天一鼓作气冲出这段艰难地段?
向司机探听,知道一切属 实,不由烦燥起来,上车前售票员说1号早上可到狮泉河,看来是安慰我罢了,不由想起那辆拖菜的车,不知那个司机说的是否属实,如果属实,他可要比我快些 了。其实住一晚也好,一车人都难受得要命,司机肯定更不舒服,接下来的路更难走,是得养养神,不然会吃不消的。广州人笑着对我说,这里只有一间通铺,我急 了,他用手往一个方向一指,说只这一间房。我一看,是一个窄长的土房子,架着一个长长的木板,上面胡乱堆着大概十几床被子。没别的房间了?和一帮陌生的民 工挤在一起,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急忙拉过老板娘——一个精瘦的老妇人,她告诉我里面有几间双人间,我放下心来。
门只是一块随时可能垮掉的薄板子,没有门栓,任何人都可以轻易进来,有些担心,加上难受,虽困极,却怎么也睡不着。天朦朦亮时,小盹了一会儿,有人来敲门,说是要开车了。
九八年第一次进藏,由于高原反应所以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一吃便吐,这次胃口倒还好,虽吃的不多,但并没有反胃的感觉,只是头疼比前次更甚,继而周身疼 痛,额头发烫,鼻子堵塞不通,呼吸不畅,怀疑自己感冒了,已服下一片去痛片,但没什么反应,再服下两片。广州人也在说自己是不是感冒了,怎么鼻子那么难 受,浑身疼痛,像在发烧,我顿时明白不只这一个人这样,并不是我们发烧了,只是高原反应太强了。四川民工们也开始交流感受,都在骂这鬼环境,不时地哼哼 着,心中挺佩服常在这条线上跑的司机,来回在高低海拔间往返,他们的身体受得了吗?应该早就缠上了一身病了吧!我一直在昏睡,神志处于半清醒半迷糊中,心 说不知过甜水海、死人沟和界山大坂时自己能否挺过去,鼻子变得酸酸的,好像自己真的马上要见上帝了,要是死在这儿可太不划算了呀!
过了三十里营房,下一个兵站便是“甜水海”。“甜水海”其实既没有甜水,更没有海。几年前一位小战士因干渴难忍,喝了又苦又涩的咸水,牺牲在这里。临死 时,他在班长的怀里,怀着对甜水的向往,恍恍惚惚地呼唤着“甜水海”三个字。为了纪念这位战友,汽车兵们把这个地方称为“甜水海”。位于甜水海附近的死人 沟,海拔6000多米,因为空气稀薄、严重缺氧而得名。“死人沟”处于喀喇昆仑腹地,是一条几十公里长的山沟,夹在喀喇昆仑山腹地,是一个气候多变、条件 异常恶劣、危险性很大的地区。就是常年奔波在这条路上的司机,经过这里也会受到头疼的困扰,历年在这里冻死、病死以及翻车死亡者留下的尸骨数不胜数。据说 解放阿里的部队上山时,在这里一夜之间竟反应死掉了十八个人,便给这里起了这样一个可怕的名字。
“哎,醒醒,要过甜 水海、死人沟了,醒醒,可不能再睡了,一旦睡过去醒不过来可就麻烦了。”几个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天国传来,我拼命想抓住它,却浑身瘫软,用不出一点儿力气。 几乎所有旅客在恶名远播的死人沟一带都会有高原反应,但一车男人更关注我的反应,见我一路上难受得要命,他们一再要我多喝点水,我只能苦涩地摇摇头。死人 沟紧挨着界山,这是新藏公路的至高点,界山的另一边便是西藏。突然止不住泪流,广州人问我是不是因为太难受了,我点点头,不想说出真正的原因。痛苦我倒不 怕,我总把磨难当作人生中一笔宝贵的财富,但经历了这么难熬的一段人生历程,我终于进了阿里,怎不令我百感交集?
丹参 吃完了,葡萄糖也早就喝光了,又服下两片去痛片,勉强支撑起身子向外望去,新疆境内沿途尽是荒山,不见绿色,而此时,山体由黄变绿,一片盎然生机,我知 道,迎接我的是西藏的山。几顶账篷前,几百只白色的羊儿整齐地排布着,等着主人挤奶。啊!西藏!离别了六年,今天我终于回来了,以这种方式,朝拜你。
路边又有一翻车,一个头部缠满白布的女人痛苦地站着,旁边是一个脚上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孩,二人身上均有血迹。班车停下来,将二人接上车,女人说自 己的男人到前面求救去了,自己一家人帮人拖货,一路都特别小心,谁想都快到了却翻车了,一路都白辛苦了,还要赔不少钱,不知道怎么这么倒霉,不知得多久才 能把损失赚回来。
晚上8点多到多玛,开始反胃,什么也吃不下,所以在车上人下车吃饭时却不想下车,真觉得自己甚至连眼皮也无力抬起。广州人劝我多少吃点儿,强行让我下了车,说少吃点儿面条,其实他也难受得很。面条是用高压锅压的,不知为什么,仍不熟,只挑了几根吃。
晚上11点多到班公错,但天已黑了,什么也看不见,我想我是不可能再有时间和精力返回班公错看的了。凌晨5点,终于到了狮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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