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千佛洞在敦煌市区以西35公里,因位于千佛洞(也就是著名的莫高窟)西面而得名。据说西千佛洞的鼎盛时期长达2.5公里,比千佛洞现存的规模还要大。因其临近党河河床,受到河流的冲刷,加之开凿洞窟所在的山崖系沉积岩,砂砾比较粗大,所以坍塌非常严重。现在仅剩下19个石窟,剩余的石窟也有不同程度的坍塌,没有一个像千佛洞那样保存完好的石窟。但,石窟里剩余的塑像和壁画,都是无价的瑰宝。
西千佛洞在去阳关的路上。当我说要去那里看看时,司机也感到很惊奇,她说很少有游客去 那里,甚至很多人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你是学艺术的吗?”看着我脖子上挂着的看起来还算专业的相机,她问。我摇摇头。我不是学艺术的,也不懂艺术, 只是,有对艺术和古代文明的向往,和对旅游的独特感悟。到了一个地方,如果只能去人人都去的大众化景点,那游历,于我似乎总会有所欠缺。每次去一个地方之 前,我要在网上或书上查阅资料和别人的游记,去发现一些值得去的地方。

寂静的西千佛洞
快到达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困惑地注视着前方“我记得没有看见西千佛洞的牌子,但我怎么觉得开过去了。上次我送一个客人去那里,就开过了。”这就是去的人少吧,政府也对其不重视,路标也几乎没有设置。像著名的千佛洞,距离市区也有25公里,但没有司机会走错路,因为沿途不断有巨大的指示路标,还有川流不息的车辆。我们继续往前走,沿途既没有人烟也没有车辆,想找人问也找不到呢。过了一段,终于在路的左侧看见了一块竖在地上的牌子“西千佛洞”,只有这四个字,甚至没有指路的箭头。
汽 车离开平整宽阔的公路,在砂石铺成的比周围的戈壁略微平整些的路上开过去,顺着弯弯曲曲的道路开了一会,在一个写着停车场标志的砂石地上停了下来。停车场 是空旷的,除了我们这辆车,只停着一辆旅游车。周围仍是戈壁,没有看见任何突起的建筑,只有前方有一片杨树林。我疑惑地下了车,西千佛洞在哪里?司机看出 了我的困惑,指着前方说“从那里下去。”我才看见那里有一条往下的石头台阶。

戈壁深处的树林
顺着台阶往下走,先期到达的日本旅游团已经参观完毕走上了台阶,他们好奇地看着独自一人的我,似乎也知道很少会有中国的游客来这里。 台阶的左侧是装着栏杆的石板通道,旁边是砂石的山崖。台阶下面,却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杨树、柳树还有我不认识的树,棵棵高大挺拔,树干苍劲,直指苍穹,地 上落满了金黄的树叶。好一幅秋色图,我被这美景吸引,举着相机狂拍,一边拍一边往前走去寻找更好的拍摄角度。这时一个男人在我后面喊道“要拍照下去拍。” 我疑惑地看着他,难道这里连拍照都不允许?我说“我要参观西千佛洞呢。”他指着我身后的门说“出来买票。”抬头一看,左边的山崖上,有一些木门紧闭的石 窟,我被那美丽的树林吸引,不知不觉走进了西千佛洞的大门而毫无察觉。我拿出钱准备买票,那男人却指着树林说“你先下去转转,那里有古河道,过十分钟再上 来。”我觉得疑惑,难道参观西千佛洞还要先去看古河道,这是什么规矩?没有问那个男人为什么,因为下面那片树林也实在是吸引我。
踩着地上厚厚的落叶走进了树林,刚才在走下台阶之前,怎么也想不到在戈壁的深处,竟然 还有这么美丽的一片绿洲。高大的树木遮天避日,那些树木,至少在这里生长了几十、上百年。树下不知名的灌木,叶子金黄灿烂,渲染着生命的美丽。远处有鲜花 盛开,五颜六色的花朵在秋风中摇曳生姿。再往前,有丛丛的芦苇。踏着落叶走在美丽的树林里,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我踩着落叶的脚步沙沙作响。从来没有体会这 样的寂静,一方面被美景吸引着在林中越走越远,一方面心里也有些胆怯,毕竟是孤身的女人,万一碰见歹徒怎么办。

干涸的古河床
不时有鸟从树林或芦苇丛中惊起,它们惊起的时候,我也被吓得一颤,以为有人藏在那芦苇 或灌木丛中呢,赶紧四下张望。四周寂静得可怕,除了我和飞起的鸟,似乎没有别的动物。这时,听到树林里传来狗的叫声,有狗说明就有人居住,我放了一点心, 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一定要去看一看那古河床。走出树林,登上突起的河堤,党河的古河床静静地躺在那里,昔日奔腾不息的河流,如今只剩下砂石和泥土,或粗 或细的沙砾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没有一丝哪怕是涓涓的细流。河床的对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河床的这面,是风中飘舞的芦苇和树林,天空中白云悠悠,阳光 明媚。是美丽的画卷,也是无字的书,默默无言地向我讲述着大自然沧海桑田的变迁和无尽的风云变幻。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干涸的古河床,本来想多呆一会,但四周的寂静使我有些害怕,拍了几张 照片,就赶紧往回走。回到售票处问那个男人“可以买票了吗?”他说可以。看到售票处的说明,凑齐十个以上的游客,由讲解员免费讲解,这才明白那个男人为什 么要我转转再上来。但是,现在似乎没有再来游客的迹象,我不能总在这里等着吧。“我一个人就没有讲解员了是吗?”他说有,让我把相机和包锁在柜子里,因为 洞窟里面不允许拍照。然后他锁上售票室的门,拿起一串钥匙走了出去,原来他同时还兼任着讲解员。

戈壁秋色依然灿烂
虽然是每日重复的工作,而且除我们两人外,四周空无一人,他的工作仍是一丝不苟:每到一个洞窟,就用钥匙打开门,用手里的手电筒一边照明一边讲解,讲 解结束后,用钥匙把门锁上,再开门进入下一个洞窟。因为光线对雕塑和壁画有影响,洞窟里没有任何灯源,自然光线也很难透入洞窟深处,都是依靠讲解员手电筒 的照射才能欣赏洞里的雕塑和壁画。虽然只有一个游客,他的解说仍然充满了热情,仔细地介绍着各个石窟的开凿年代、建筑风格、那个时代壁画和雕塑的特点。他 说,无论是在千佛洞还是在这里参观,需要关注三个重点,建筑、雕塑和壁画。首先看石窟的建筑风格,不同时代开凿的洞窟,建筑风格是不同的,北周之前多为人 字行结构,唐朝比较流行覆斗型结构,即洞窟像一个倒立的斗,唐之后出现过方柱式结构……我一边听一边仔细观察,以前在我眼里没有什么区别的石窟,果然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建筑风格。
西千佛洞虽然剩下的石窟很少,幸运的是,几乎各个朝代的石窟都有保留。这里与千佛洞一样,均是在砂石的 山崖上开凿石窟,在石窟里雕塑佛像,在墙壁上绘壁画。石窟的开凿从南北朝开始,隋、唐、宋、元各个朝代都有开凿,至元朝之后,没有再开凿过新的石窟,所做 的工作是对塑像的修补或重塑以及对壁画的重绘。通过他的讲解,那些初看上去都差不多的雕塑和壁画,都在我眼前栩栩如生地活动起来,呈现出丰富多样的千姿百 态:南北朝的塑像清瘦,衣服飘逸如纱,因为那时的战乱,人们觉得佛也如尘世中的人一样在清修苦行;唐朝的塑像精美华丽,线条流畅,表情丰富,雍容的身姿一 如当时富足的人民。佛虽是人们的想象,佛像的塑造依据的却是生活中人的原形。北魏的佛像眼睛是微微朝下看的,这样信徒在跪拜时往上看见的正好是佛祖直视的 眼睛;北周的壁画有俗称“小字脸”的明显特征,那时的塑像强调对眼睛和鼻子的塑造,采用与面部不同的颜色,眼睛和鼻子正好组成一个“小”字……
只有我一个游客,但他的讲解一点也没有打折扣。一边听,我还一边问一些问题,他都能耐 心地解答。从他知识面的广博和深度看,他不仅仅是一个照本宣科的讲解员,感觉他对敦煌石窟是很有研究的,这种感觉,到了千佛洞听那些导游千篇一律的讲解 后,更加明显。可惜我对这些也知之甚少,否则,在西千佛洞的寂静里,跟他是一个很好的交流机会。他说西千佛洞主要是用来进行学术研究的,他们对外一直比较 低调,没有开展专门的旅游宣传,游客太多了不利于文物的保护,他们也没有这个接待能力。有时来的人多些,就只能让大家先去下面的树林里转转,一批一批过来 参观。对于一边旅游景区来说,游客越多越高兴,因为收益越大呀,西千佛洞却似乎相反呢,他们看重的是文物本身的保护和研究,而不是旅游收益。
关上大门,讲解员客气地与我告别,又回到了门口的小屋子里,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有些昏暗的桌前,台灯下放着厚厚的一本书。我没有问他,这偌大的景区,只有他一个工作人员吗? 日 复一日地守护着这些寂静的洞窟,他会不会觉得寂寞?一次次重复着那些解说词,他有没有感觉单调乏味?树林里的那个小屋,应该就是他居住的地方,那条只闻其 声未见其面的狗,也许就是陪伴他寂寞岁月的唯一动物。看见他脸上沉稳、安宁的表情,我知道,他的心是安定的,他选择了这个职业,就同时选择了寂寞,外面那 个繁华的世界,不会影响他对这份职业的热爱。看着他,想象着当年在山崖上开凿这些洞窟的人们,在这戈壁深处塑造着精美的佛像和壁画的技师,他们也是忍受了 多少年的寂寞、荒凉,才创造了这震惊世界的文明。今天的守护者和讲解员,也是忍受着同样的寂寞、冷清,在保护、研究和传播着这些文明。文明本身是灿烂的, 而创造和传播文明的人,却是孤寂的,繁华喧嚣的俗世,驿动浮躁的心灵,不会创造出真正伟大的文明。西千佛洞的寂静,也许是人类文明创造史和传播史的最好诠 释。
作者:杏影笛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