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小雨染湿了小城凤凰的每一个角落,桥梁、房舍、树木、天空和碎石路。清晨的古城有点冷。虹桥边那家面对沱江的咖啡馆门口,我捧着温热的咖啡杯在手中,坐在仍滴着雨水的屋檐下。
晨雾还没散去,白色的鹅群列队在江面缓行。船夫戴着斗笠摇着木船,顺流而下。有人在我身边的青石板上坐下,用一小截碳笔画下青山、吊脚楼以及沱江上鹅群和船只。
在过去的十天里,我从广州出发,经邵阳到隆回到吉首,走过村寨森林和小城镇,最终来到凤凰。

被神庇佑的村寨 邵阳——大圫 124公里
大圫(当地音:to)是一块巨石,也是一座大山或一堵天然巨墙。大圫也是一个瑶族人聚居的村寨的名字。
这段路并不遥远。但是,却用了整整半天。由邵阳出发时,路况甚好,过了隆回县城,接近小沙江地区时成了机耕路,路况越来越差。我们的车子一直在山上盘旋着上下,行至半山时,山下的平原、峡谷和溪流十分渺小,村庄就像盛开在大地的花朵。风景虽好却让人手心冒汗,一路上能见度不到10米,且遭遇不少90°急弯,一侧是参天的古木和一直往下掉碎石的峭壁,一侧是深不见底、只能看到清光中升腾雾气的山谷。
在山里转到头晕眼花时,一道白色巨石横在眼前。小巧的村寨在巨石面前像是玩具,而我们汽车则像一只幼小的爬行昆虫。
那道如同城墙的巨石是一片超过45°的白色石崖,当地人称为石瀑或者大坨。阳光下它与真正的瀑布很像,如果是春天雨水充沛时,也会有水帘冲下。石瀑下的瑶族村寨就是宁静的大圫。村寨依山势而建,木屋散落在梯田间,与古树和巨石参差交错。石瀑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守护着这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村寨。
大圫村一年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笼罩在大雾之中,阳光在这里是奢侈而珍贵的。我到来时,阳光正好,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搬出椅凳,坐在阳光下。穿着鲜艳的妇女们拿着针线在门前绣花裙。在田间劳作的男人们,找一处平整的石头,抽烟聊天。穿花裙子的女子在溪水边浣衣,光脚的孩子拿竹竿追赶一只迷路的公鸡。
在阳光下,那道巨石不断变幻着色彩。黄昏时,发出如黄金的光芒。因为好奇,我捡来一根枯枝爬上这道石崖,在顶端,看得到原始森林和次生林,看得到云雾在山间飘浮,从密林深处升起,飘过层层叠叠的田畴和村庄。
大圫村的瑶家人世代生活在这平均海拔1310米的崇山峻岭间。这里交通不便,四季寒冷潮湿,年平均气温仅11℃。也许正是因为与世隔绝,他们沿袭了先祖古朴的民风民俗。我倒觉得它像是获得神灵额外庇佑的地方。

走过菩萨的诅咒 大圫——崇木凼 28公里
虎形山瑶族乡的崇木凼是我这次到访的另一个花瑶村寨。它位于深山,海拔1300多米。日夜温差较大,白天还热得满头大汗,到了夜里却是直发抖。
我到来时,刚好赶上当地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讨僚皈。讨僚皈与讨念拜一样,是花瑶人祭奠先祖的日子,在花瑶的各个村寨沿袭了上千年。花瑶每个姓氏选择自己家门不幸的那天作为祭奠日。活动为时三天。上半年里叫“讨念拜”,下半年里叫“讨僚皈”。
农历七月初八、九、十日的“讨僚皈”是花瑶沈氏的节日。原先在小沙江,后迁崇木凼。在瑶语里,“讨念拜”意思大致是“走过血泪的祭祀”。“讨僚皈”则意为“走过菩萨的诅咒”。据载,花瑶先祖从黄河南下,在乱世中颠沛流离,到达浙江、福建等地,后迁徙至江西。由于种族纷争,花瑶人再迁两广及云贵,在烽烟里辗转来到湘西南山区,集合于洪江,后因外侵逃亡到雪峰山脉中段深山而繁衍。
太阳还没下山时,村里的姑娘们就穿上绣满了鲜艳花纹的新装来到村口的旷地集合。天色暗下来时,上了年纪的男人点燃了旷地上的篝火,小伙子运来了新酿的酒。所有的人围着篝火坐成一圈。年轻人们唱歌跳舞,老人们喝酒抽烟,向异乡的单身旅者讲述先祖的故事。跳舞的年轻人一脸汗水,被火光映着,满脸通红。他们的舞蹈灵感大多来自战争、田间劳作和林间狩猎。他们唱的歌,则是哥哥妹妹你情我爱的情歌对唱。
那一夜,篝火映红了山林和天空。歌声在大山里回荡,随着晚风,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村子里那些沿山而筑的小木屋,静寂寂地躺在大山的深处。

听滩头的鬼故事 崇木凼——滩头 130公里
滩头老街长约两公里,是保存得比较完整的古街,路面全由当地青石板铺就,历经多年的雨水冲刷和过客的踩踏,变得圆润光洁。小街两侧是明清时期的木结构建筑。一条细细的流水,沿街而过,有点江南水乡的感觉。
这一天清晨我扣开了李老先生的家门。他是滩头镇上仍在从事手工制作年画的老人。老先生捧着小碗早餐来开门,见有生人来访,倒也不觉得奇怪,客气地让老伴端茶倒水,然后问我能否稍后再来。他说,他刚起床不久。
再次见到李老先生时,已经是精神百倍的样子了,看来他为了见一个生客十分郑重。在作坊里,他给我讲了很多鬼故事,最后才听明白他讲的是为什么人们过年时要在门上贴年画。
滩头年画发端于明末清初,到清乾隆年间,作坊就达一百多家,从业人员约二百多人,在贵州、云南、四川和东南亚等地区都能看到滩头年画,2003年更被列入国家抢救的重点文物。但是,老先生遗憾地告诉我,以前的滩头几乎家家户户都是从事年画和色纸生意的。现在,年轻人都不学这个,滩头年画快消失了。
当我提出为他拍照时,老人十分坚决地拒绝了,并且警惕地要我出示单位证明或者介绍信,然后开始了对我的追问。在他得知,我是个喜欢传统手工艺的游客,曾经专门去云南的小村庄和苏州的桃花坞调查相关项目时,老人显然是动了情,他让我出示身份证并留下手机号码后,为我示范滩头年画的整个制作过程。
他的年画作坊是一个到处堆着纸张雕版的房子,昏暗陈旧,可能是终日不见阳光之故。作坊里有一股很浓的霉味,雕版也都落满了尘。李老说,下周就得印年画了。以往都是中秋过后就开始印的。那时,黔东南几个县的年画贩子就来取货。我买了十几张他制作的年画作为纪念,老先生开始时执意不要收钱,后来又一定要送我一张小小的年年有余。我满心欢喜地收下,算是一个意外收获。
黄金洞造纸 滩头——黄金洞 26公里
在离开李老的作坊前,他特意叮嘱我应该去黄金洞看看手工造纸。
黄金洞离滩头并不远,从滩头老街出发,大约一小时后能到达。黄金洞口其实是几个村子的名字,它们聚集在大山深处,漫山遍野都是竹林。这些竹子正是造纸的材料。每年5月,村民们砍下嫩竹,泡在石灰水里,待到用时,取出捣烂制成纸张。
去黄金洞的山路是一条临河的泥土小路,一侧是茂密的竹林,一侧是清清的河流。造纸的作坊在河流的上游。村庄依着山势和河流的走向而建。
我到来时,还有数家造纸作坊正在生产一种黄色的土纸。据说,以前,这里家家都造纸,人人会造纸。现在,因为机器造的纸更便宜,手工纸因为产量的原因,失去了竞争优势,日渐没落。
黄金洞的造纸工艺起源于何时,当地人说不清楚。他们只是告诉我,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在抄纸。而后我在相关的资料里了解到,南宋时期,邵阳地区就有造纸作坊。在清乾隆年间,龙山、滩头、六都寨等地有作坊近三千。而现在,也依然在沿用数百年前先祖们的那套工艺。《天工开物》记载的用竹子造纸的生产过程是:斩竹漂塘、煮徨足火、舂臼、荡料入帘、覆帘压纸、透火焙干等步骤,与我在黄金洞所看到的完全一致。
他们选择刚长出的嫩竹,砍下,放入石灰池。取出浸泡过的竹子,与石灰一道蒸煮。将蒸煮过的竹子捣烂。被打烂之竹料倒入水槽内,并以竹帘在水中荡料,竹料成为薄层附于竹帘上面,将竹帘反转,使湿纸落于板上。重复荡料与覆帘步骤,使湿纸叠积成小小的一堆。加上木板重压,挤去纸张里的大部分水分。湿纸逐张扬起,透火烘干。纸张干燥后即可揭起。
我试着抄纸,却怎么也无法将竹料均匀地荡在竹帘上,不是太厚了就是太薄了。要不就是在覆帘压纸时把纸给扯烂了。
这原本看起来简单的活计,却非常累人。十几次的荡料,足以让手臂酸痛,而我却永远也猜不到下一个动作会有怎么样的结果。
广州出发自驾攻略:
广州——邵阳县塘渡口镇约900公里,可走国道,已经整改过比较好走。走高速公路的话可以走潭邵高速。早上出发走高速,中午可到达衡阳,吃过午饭继续沿省道至邵阳。全程大约12小时
邵阳至凤凰需经过雪峰山,它是湘中通往黔、滇要道上的第一座天然屏障,常年大雾笼罩,有时山上的能见度不足十米。这是全国唯一的一条非标国道,共有331道弯,122处险处,半径小于50米的急弯占全路段弯道的60%,请务必谨慎驾驶
最后更新时间:2008-2-7 21:1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