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种媒体中,对福建惠安女的报道并不少见,尤其为摄影爱好者所偏爱,并赠予了这个特殊的汉族女性群体众多溢美之词:勤劳、聪慧、善良、坚强,懂家务、多才艺、吃苦耐劳……我们来到了惠安,却发觉在这些溢美之词的背后,还有不为人所知的苦涩。
她们的美是别致的、特殊的;每个人的头上系着这一方头巾,各种颜色缤呈,把脸勾勒成妩媚的瓜子形;上身的蓝色短衫极短,短到露出了肚脐,凸显出女性柔顺的曲线;裤子偏偏又极为松大,在海风中悠悠地荡漾着,荡漾出一种浓浓的海边风情。惠安本地的人把这形象地称之为“封建头、民主肚、节约衫、浪费裤”。
让人更惊奇的是她们的辛劳。从泉州、惠安直至崇武半岛的山崖水湄,沿途可见娟好的惠安女在抬石头。珠翠满头,露及腰身的窄袖短衫,肥大的裙裤让她们本来更多几分女儿的娇弱;但是一根粗而短的竹杠,下边套着硕大、重数百斤的粗砺的花岗岩石料,扎扎实实地压在了这些海的女儿双肩之上,一路微喘轻叹,不避烈阳的脸上挂着汗珠,此景此情,让人受到震撼。在日常的生活中,盖房子,惠安女挑着担子,担子里面是几十公斤的建筑材料;田地里,惠安女在担水浇菜……街道上,惠安女骑着改制的三轮挎斗摩托载着客人游览……
人们习惯于把女性和水联系在一起,女性素来是温柔、妩媚、娇弱、多情、灵动的代名词,中外皆然。中国队女性的形容大多是藏身深闺,或女工针线,或倚栏远眺;国外则有“烽火为男人而燃,鲜花为女人所落”的俗语。没有人会把女性和粗硬冰冷的石头联系在一起,除了长久等待之后凝立成的“望夫石”。

在惠安的崇武镇,一位老人向记者介绍了惠安女做重力活的来历:惠安临近东海,古时的男人或者出海打鱼,或者远渡南洋谋生,家里的所有活计全都落在了持家的女人身上;这种习惯一代代延续下来,就形成了今天惠安女做重力活的习俗。因为海边风大,女人们习惯在脸上束一块头巾;紧束而短小的上衣,可以让惠安女在干活的时候手脚麻利;而肥大的裤子,即使被海水打湿或者汗水浸透也不至于紧贴在身上。但是现在的惠安,男人们已经很少远渡重洋,打鱼的人也大为减少,但是在这里依然没有感觉到男人的存在,也没有感觉到他们在生活中的价值,他们大多是在石料场雕刻石雕,或者照看店铺;也有很多人坐在家门口聊天,怀里抱着孩子。
在惠安县的崇武区,身边走过一群结伴而行的惠安女。想和她们聊聊,了解这一个特殊的汉族群体的生活。本来她们边走边聊,但是一看到记者近前说话,立刻全都闭口不言。脚步一刻不停,眼睛上下打量着你,眼神中可以让你感觉到警惕的冰冷。我们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想对她们做一次简短的采访,并拍几张照片,得到的却是她们毫无通融余地的拒绝:“不行”。作为记者的职业习惯,我当然不会放弃,追着继续和他们交谈,最后“答应”了:“想拍照片可以,一万元一张。”继而加快脚步走开。仔细看看身周来来往往的惠安女,发现她们除了具有自己特色的服装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脸上很少带有轻松的神态,更少愉快的笑容,冰冷的表情让人感觉到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后来,本地村干部蒋少堂讲述的一个故事让我们约略了解了惠安女的这种心理:不久前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路过村中的健身器材场所,也上去新鲜了一把。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头看到了,当即在旁边数落个不停;老太太颇为尴尬,立刻走出去回家。别人的眼光不容许惠安女从容地和外面的世界交流,一点“出格”的做法都会招致无法承受的闲言碎语。在惠安,女性出嫁之后都会在腰间束上一排银链,这总会让人感觉是某种象征。蒋少堂说,随着生活的交流和进步,现在惠安女的生活已经有了大幅度的改变;而在以前,这里的一些奇特风俗更让人吃惊。
解放前,惠安女保留着“常住娘家”的风俗。所谓常住娘家,就是前三天住在夫家,第四天回父母家长住。中间除每年春节一定要到夫家过两夜外,一般是逢农忙或夫家有红白喜事时,而且须经三请五催,才勉强回夫家一两天,一年不过四五次。而这四五次中,惠安女又力避在夫家过夜。只是到头胎孩子临产,才顺理成章地到医院或夫家待产,产后即可长住夫家。惠安不允许孩子生在娘家,但很多惠安女又不好意思提前住进夫家,故过去有的孕妇等不及在夫家“安床”,便把孩子生在半路。也就是说,惠安女只有在结婚前三天或者以后很少的相聚时间内怀孕,才有可能在此后的一生中和丈夫厮守,否则只能在娘家终老——而这么短的时间,有很多的因素足以导致女性未能受孕。据惠安县妇联1952年调查资料:“四区前内乡757个已婚妇女,其中长住娘家达20年以上的有5人,10年以上的有41人,5年以上的有261人,5年以下的有381人。
长住娘家,正常生理需求得不到满足,对于成年的男女青年是最大的折磨,姻缘也因此变成恶缘。在原来的惠安,每年的春天,大批的成年女性会发作“癔病”,俗称“桃花疯”; 当时有人对净峰乡杜厝村的一个女民兵班进行了调查,14位成年女性除2人未婚外,其余均患癔病。解放后,随着和外界的接触逐渐增多,惠安也慢慢地减除了一些磨损人性的陋习,夫妻长期非自愿分居的现象逐渐改观,“癔病”也已经极少出现。
现在惠安女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
老年和中青年的惠安女无法走近,但是和孩子的交流却没有这么多的樊篱。在惠安的一个渔村中,一群十三四岁,正上小学六年级的小女孩向我们介绍了自己的祖母、自己的母亲和自己。在她们祖母一辈的老人中,每个惠安女都还穿着传统的服装。其实这种服装只出现在惠安东部的三个镇子中,这些老人也曾经和其他地方的人交流,也知道自己很特殊,三个镇子以外的人感觉自己很怪异;但这是祖辈传下来的习惯,自己也应该遵循。而在她们的母亲一辈中,已经有很多人对这种服装产生了抵触,平时在家里,已经有三分之一的青年女性穿上了更为方便和普通的衣着;但是还有三分之二的惠安女还保持着原来的习惯。孩子们说,其实母亲也不愿意穿,但是如果不这样,就会被别的惠安女笑话,也会被她们排斥。这些孩子,虽然家里也给她们做了“传统童装”,偶尔也会穿上一次,但纯粹是为了好玩,大多数时间被冷落在衣橱之内;她们说以后自己“绝对不会穿”

童言无忌,这些孩子有一句话虽天真但却很真实:“等上一辈人都死了,可能就没有穿这种衣服的了。”我们还是心有不甘,试图让这些孩子介绍,采访一下她们的祖母和母亲,每一个孩子都立刻回答:“她们绝对不可能接受采访!”一种风俗的消亡是逐渐性的。除了人力不可逆转的因素如地震海啸灭绝性的影响之外,没有什么力量可以让一种风俗瞬间改变,惠安女也是如此。在长期流传的风俗影响之下,老一代的惠安女依然停留在原来的习惯之中,而年轻的惠安女正在逐渐改变自己。她们需要逐渐和外界交流、融合,在融合中走出自己原来的一片狭窄的天地。
而等这些孩子长大以后,或许“惠安女”这个词将会不再有人提及,惠安女特殊的美丽服饰也会从此消失——相信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生活中角色的错位,同时也相信人们对这种消失感觉到的并不是遗憾……(摄影:liulu8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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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时间:2008-7-1 15:2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