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驿 纪 事
“两路”是漾濞交通的脊梁,“两路文化”是脊梁里的骨髓。
——作者手记
公元前38年,张骞受汉武帝的派遣,出使西域,以联络西域各国夹击匈奴,打开通往西域的道路。张骞在大复(今阿富汗)“见蜀布、邛竹杖”,由此推断出西南有一条通往西域的道路,并在归来后,向汉武帝禀报此事,汉武帝于是派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然而没有结果。到公元前19年,孝武帝派人再次寻找,终于找到并打开了这条道路,这就是比“西北丝绸之路”还要早200年的“南方丝绸之路”。“南方丝绸之路”从四川起步,分别走东南面的五赤道和西南面的灵关道,最后汇合于大理,从大理往西,经漾濞县城,进入博南山,因博南山而得名“博南古道。”
本文将以“丝绸之路”为提法,以吻合人们常说的“两路(丝绸之路和滇缅公路)”和“两路文化,”对“丝绸之路”漾濞段沿途所经铺子(古驿站)的人文景观,作初步的描述。
合江铺
莽莽大山宛如一道厚重的帷幕,遮挡了人们遥望中原的视线,阻滞了人们走向中原的脚步,好在苍天有眼,在大山之间裂开了一丝缝隙,缝隙的名字叫做“西洱河。”
西洱河古称叶榆水、海尾河,群众俗称它为洱河,这里地势险要,极为险峻,《西洱河风土记》中介绍,这里是历史上的古战场之一,发生过许多次战争,有《万人冢》:“白骨青山一望中,千年鬼哭夕阳红。沙场尽作诗还想,谁与将军换战功。征魂岁岁卷愁云,天宝遗传不忍闻,麟阁薰名秋草里,一杯尽吊万人坟。”这里又是风景特美之处,自古以来赞美之诗特别多,唐代南诏清平官杨奇鲲,出龙尾关,游西洱河,写道:“风里浪花吹又白,雨中岚影洗还清。江鸥聚处窗前见,浪穴啼时枕上听。”
明朝嘉靖《大理府志载》:“天生桥又名天桥,在城南三十里。深堑绝壑,石梁跨之,凭虚凌空,可渡一人,故名天桥。桥边激水溅珠,宛如梅树,人呼曰不谢梅,亦奇观也。”明代一诗人游览天生桥后,有感而作:“虹形层峦断,风声绝地来。溜飞千磴雨,湍响四时雷。蜃栋依山挂,无门凿石开。星河相对望,恍是泛槎台。”
从地理学方面说,横跨西洱河的天生桥,其实是一个分界点,以东为云贵高原,以西为喜马拉雅山——横断山系,即山区。这一地域内,山之高,路之险,峡之深,水之急,究竟到了什么程度?难以想象,也难以描述。当我们研究滇西战事时,知道杜聿明兵败,几万大军葬身野人山之事,谁又听说过高原会葬送几万大军的?
现在的西洱河为夜游看灯之地,它把大理和漾濞以及更多的地方连接起来。它是密云中撒下的一缕阳光,给人温暖,给人希望,而贯穿整个西洱河的“南方丝绸之路”,以其独有的形式、年代、作用和魅力,与天地同存在,与日月争光辉,成为永恒。
西洱河下游临近漾濞江的地方,有一个名叫“合江”的村子,是“丝绸之路”从四十里桥进入漾濞后的第一个驿站,俗称铺子。据考证,它在“丝绸之路”漾濞段众多铺子中,历史最为悠久,人气最为旺盛,所以,历史上有“官庄大道”之说,为漾濞的繁荣和发展发挥过重要作用,有极大的研究价值。
方知今先生在《血战滇缅印》中提到,中国远征军反攻缅甸之前,为顺利渡过怒江,曾经派部队在漾濞江作模拟横渡怒江训练。文中说:“训练地点设立在漾濞江,由美国教官教练工兵吹气、装拆、搬运、上下船及漕行等基本动作,最后练习夜间渡河……。每次集训一个工兵营,每期训练一周,至反攻前夕,共举办了四期训练班,总计约四千人,基本保证了大军渡江的需要。”当我读了这些文字后,心中波涛汹涌,豪情万丈,随即利用假期,乘车去滇西。我站在怒江江畔,听着江水的轰鸣,望着远去的江水,心里有过许多的感慨,渺小的身躯在江水声的映衬中,陡然间变得博大起来。我漫步保山城中,游走龙陵县城,沉吟腾冲县城,最后来到有“东方直布罗陀”之称的松山脚下,朝那些早逝的冤魂祭奠和遥拜。回到漾濞后,我从漾江大桥开始,由上而下,徒步进行沿江采风,边走边问,后经一些老人证实确有方知今先生所说之事,但具体细节和具体地点却说不清楚,我为此感到遗憾。我想继续考察,但最后否决了自己,因为既然有人认定历史曾经在漾濞驻足,漾濞曾经为历史书写过一笔,作为在漾濞生活了很长时间,对漾濞有了感情的人,我可以告慰自己,真的可以告慰自己了。
根据怒江的水势,我们基本断定,模拟横渡怒江的地点,在平坡大桥下游。
相对而言,从前的大理,市区人口较少,有大量沼泽地,植被好,森林覆盖率高,雨量十分充沛,所以,从前的西洱河,流量大,流速急,加上漾濞江水的汇入,流速更急,流量更大,其情形与怒江相似,确实是模拟横渡怒江训练的一个好地方,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当时的合江铺,不仅能感知到大江的怒吼,还能感知到大军的怒吼,说它有怎样的幸运,就有怎样的幸运了。
合江保留着一段古道,搪石路面,六尺余宽。十余年前的一天,我于无意中走进合江,看到那段古道,触动了我的心思,当我后来从书本中得知这就是“丝绸之路”的遗迹时,再次走进合江,问村里人“这条古道叫什么?什么时候出现的?”有人知道一点点,更多的人,脸上露出迷茫的颜色。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但没有责怪他们,因为历史本来就如迷雾,迷雾中有清晰,迷雾中没有清晰。
合江人没有改变传统的生活方式,他们在耕田种地的同时,依然做生意,做得比较好、比较长的是豆腐生意,现在则什么好做做什么,然后把自己的家建美了,把自己的生活搞好了。他们存在了几百年,渴望了几千年的愿望,在“丝绸之路”修通两千多年之后,得到了具体的体现。
今年秋季的一天,我再一次走进合江。行走在古道上,我感觉到了一种灵魂的挤压,一种灵魂的拷问,一种凝重的分量。我没有听到西洱河水的轰鸣,但我感觉到了轰鸣曾经的存在,我没有看到马帮,但我从穿梭来往的现代交通工具中,已隐约地感觉到:现代交通工具,只不过是古代骡马的延伸,只不过是古代骡马影子的再现而已。
平坡铺
平坡,是否“丝绸之路”漾濞段上的一个铺子,很多人是持否定意见的,其理由是现在的平坡人是后来迁入的,还有,它跟合江仅咫尺之遥,没必要再建铺子,但是,当我几次走进平坡之后,我以为把它作为古道上的一个铺子,还是有理由的,一是平坡从前居住着傣族人,因为他们的迁走,才有后来人的迁入,二是词语“店铺林立”可以证明铺子间,是不讲彼此之间的距离的。
现在的平坡,是漾濞县平坡镇镇政府所在地,很热闹,也很繁华。根据古道走势和地形分析,平坡与合江,是仓库与车站的关系,是后院与前院的关系,其结果是后院的发展快于前院,奇怪吗?不奇怪。当我们去研究历史,去研究人类社会发展史时,当我们把一个个村子平铺开来,进行排列与组合时,我们发现,这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一个重要法则,也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一个重要规律。
我顺着已经变形的古道,嗅着想象中骡马撒下的气味,从合江来到平坡,站在街道上,举目四望。四周的大山,宛如一张张绿色的纸面,一朵白云,犹如老师手中的一支笔,在纸面上圈圈点点;另一朵白云,恰似女尼手中的拂尘,在纸面上轻轻掸过,大山,便在这圈点和掸过中,变得更加青绿,更有诗情画意了。
我们从研究中发现,“丝绸之路”带有浓重的政治色彩和深远的军事目的,“丝绸之路”的开通,实现了汉王朝的初衷,巩固和加强了中央集权,开发和发展了边疆;我们还发现“丝绸之路”派生出许多村子许多城镇,给这些村子和城镇带了繁荣和繁华,而今,当我行走在残留的古道上,当我用心寻找残留的蛛丝马迹时,我似乎感觉到了赶马人遥远得难以琢磨的呼吸,一种被世人淡漠的历史重负,带着我的一脉思绪,沉积、沉寂、沉淀!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等多本重要期刊的撰稿人多诺万.韦伯斯特先生写了一本书,书名叫做《滇缅公路》,他在书中介绍说,在整个滇西战事中,自始自终,在现代武器展示其冷酷和威力的同时,骡马发挥着重要作用,骡马之道,等同于滇缅公路。一群接着一群的骡马,驮着弹药、粮食……,喘息着,走着。一匹骡子(马)摔下悬崖,走着的骡子(马)停下来,在倾听同伴哀鸣声的同时,流下了眼泪,凝结在眼角。赶马人说“走!”它走,赶马人说“踩脚(走稳)!”它踩脚,然而没走多远,它步了同伴的后尘,失去了生命。滇西战事期间,除部分骡马从印度空运至战区,更多的则由滇西人民提供(邓贤《大国之魂》)。据方知今先生《血战滇缅印》介绍,滇西人民为反攻缅甸提供骡马119万余匹,驼牛32万多头,以上还不包括修复各条公路的数字。滇西人民把自己精心喂养长大的骡马,把自己赖以生存的交通工具,无私地贡献给了战争,把战争所强加给他们的痛苦深深地埋进心底,而那些听话的骡马,驮着民族的希望,驮着民族的灵魂,走向战场,牺牲在战场。我想请那朵飘向西边的云,穿越渺茫的时空,带去我对牺牲的骡马的祭奠!也想请那些牺牲的骡马来祭奠我,祭奠我的伤感和伤心!
平坡,是抗战时期支前骡马的集散地之一,那么,人们为什么选择平坡而不选择合江呢?一是因为“丝绸之路”经过平坡,平坡已初具小城镇规模,便于支前骡马的大规模集结,便于隐蔽和喂养;二是保障滇缅公路畅通的需要。从平坡大桥沿漾濞江往上游走二百余米,有一座古藤桥,是山民到平坡易物的必经之桥,后来,这座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下游另一座藤桥。据说,有一次,国民政府征集到一批骡马,过藤桥时,恰逢一批日本飞机从天空飞过,巨大的轰鸣声惊动了骡马,许多骡马像下饺子一样从桥上掉了下去,已经过江的骡马则在公路上乱跑,导致交通中断,所以,骡马集散地往往选择相对僻静的地方。(顺便说一句:先前建筑藤桥的藤,大多取自于剑麻:割下剑麻,在水里浸泡几天,放在石上敲打,取丝,以丝成线,以线做藤,在桐油里反复浸泡之后,虽遇风吹雨打日晒,但几年不会朽,几年不会烂)。
因为战争,滇西人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牺牲许多了生命,牺牲了许多骡马,然而骡马没有死绝,人也没有死绝,这些幸存下来的人,望着大山的脊梁,望着飘荡在大山里的浮云,有过思索,做过美梦,然而这个美梦,实在过于悠长!他们经历着贫困,经历着贫困生活所带来的折磨,终于,我们的党,关注他们了,而他们,也顺应了时代发展的要求,很多人就此摆脱了贫困,他们赶着骡马,骡马背上驮着希望,走在山路上,走在古道上。
朝而往,暮而归。归家之时,一个孤独的人,拖着一个孤独的影子。夜朦胧,山朦胧,然而我的心,不朦胧。
2007年10月10日,我再一次来到平坡,陪同李洪文和杨风雷去沟头箐,去看沟头箐头的马尾水。
我们从平坡古街出发,走向上平坡,一棵古榕树出现在我们眼前,李洪文说,这是世界已知的十大千年古树之一,然而细看,它没有巨大的树冠,甚至难以用“枝繁叶茂”来形容,有的只是朴素、娴静、从容而已。过了上平坡,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阳光照着,四周的景物格外清新,格外入眼。远看,券桥河从大山之间的缝隙里迤俪而来,蜿蜒而下,河中之水,极为清澈,整个河谷,轰鸣之声不绝。我们顺着一条沟渠往里走,李洪文指着从右侧泻出的一股清泉,向我们说了“一分水”和“二分水”之事。他说平坡从前居住着傣族人,说我们脚下的沟渠最早就是由傣族人开挖出来的,后来,他们迁到边界上去了,迁走的原因可能与“军屯”或“民屯”有关,但与“商屯”无关。
我们走着,说些有关人生的话,欣赏着山里的景色。一层厚厚的白云,仿佛一床巨大而又厚实的棉被,堆叠在青绿的大山之上。山石裸露着,山崖十分陡峭,石头上,布满青苔;石缝里,伸出树木,或为伞状,或为盘状,又见一片山石间,新种了核桃树,长势良好。一条公路沿河而上,倏忽不见。山上有二十余户人家,房子依山势而建,掩藏在绿树林间,只露出一些白点。据李洪文说,他们是傈傈族人,从前靠打猎为生,现在已转为农耕,兼收山里药材、野生菌类,日子过得还算可以。我想弄清楚的是这些傈傈族的先人们,为什么要选择这里作为他们的生息之地?是追求“世外桃源”般的宁静?还是追求“天高皇帝远”的洒脱?一时之间,我找不到答案。
我们原计划去看马尾水,但因欣赏山里景色,耽搁了时间,我又突然想起了“凄神寒骨”这个词,担心两位老作家身体吃不消,就提议返回了。平坡沟头箐之美,只能留待以后有时间再去欣赏,留待以后再来补叙了。
鸡邑铺
滇缅公路在很多路段上与“丝绸之路”重合,今后还将与“大(理)瑞(丽)铁路”在很多路段上重合,这证明了滇缅公路在中国乃至世界交通史上,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同时也证明了开辟“丝绸之路”的前瞻性。
滇缅公路是抗战时期最重要的一条国际通道,是维系整个抗战时期的生命线,是迎接抗战全面胜利的大序曲,可以说,没有滇缅公路,就没有中国乃至世界抗战的全面胜利。“七七事变”后,日军迅速占领了华北、华中和华南,加上早先占领的东北,整个中国,已经变得体无完肤,更为严峻的是中国沿海地区所有港口都落入了日本人的手中。武汉会战后,中日双方进入战争相持阶段,战争变成了消耗战。为了打破日本帝国主义的封锁,获得抗战物质,中国政府于1937年开始修筑滇缅公路,到1938年8月底完成。
《词典》里有一个叫做“单帮”的词,旧时指从甲地贩商品到乙地出卖的单人商贩,俗称“走单帮,”行走在“丝绸之路”上的马帮,是否“单帮?”答案是否定的。
“丝绸之路”走高山,过深箐,地势险要,危机四伏,所以,往来商人,人结帮,马成群。通常情况下,人马之比为1:5,多则为1:10,根据邓贤《大国之魂》中的说法,一匹健壮的骡子,可以驮500斤货物,差些的驮300斤,综合为400斤,如果人马之比为1:5,一个人一次可贩卖货物2000斤,加上回程所驮货物,如果经营得当,利润还是可观的。正是可观的利润,千百年来,吸引了无数人加入这个行列,使得“丝绸之路”长久繁忙,而且,带动了其它方面的发展。
马帮出行之前,要举行祭祀活动,祈求发财,祈求平安,然后带上一两条训练有素的狗,一是起示警作用,二是帮助主人管理马群。因为马帮的存在,一些精明的人,便在路边盖房子,建馆舍,立拴马桩,向来往的客商提供住宿、饮食、甚至女人,赚取他们的银子,这是一种正当的生意,是受官府保护的生意;还有另一种生意,一些穷极了或者起了坏心思的人,躲在阴暗处,趁机偷点东西,这些人就是我们口中常说的“小毛贼,”当“小毛贼”发展到有了武器,发展到一定数量,开始抢劫马帮,杀死客商时,“小毛贼”变成了“大毛贼”,即我们常说的“土匪”,成为官府打击、剿灭的对象。就漾濞境内而言,“丝绸之路”尤其是“盐米古道”上,土匪甚多。他们抗击官府,抢劫商人,十分猖獗,长期存在,直到云南彻底解放,这些土匪才被完全剿灭。
今年八月,漾濞县文联在县委和政府的重视下,在县交通局等相关部门的支持下,组织部分文学爱好者,围绕“两路文化,”对境内的古路、古驿、古街、古桥、古镇等方面内容,作了全面的考察和研究,之后,我再次来到券桥河,蹲在一个马蹄印旁,细心观察马蹄印。马蹄印残留在一块块坚硬的石板上,深达几寸。我们常说“滴水穿石,”但没有想到坚硬的石头上会出现深深的马蹄印,那么,这些马蹄印是怎样形成的呢?一是古道时间久远,是时间的杰作;二时过往的马群多,是数量的杰作;三是骡马本身的杰作。如果我们注意观察,骡马行走时,前后脚的踏痕是一致的,而且,后面跟随的骡马,路线与前面的相一致,真正做到“踏着足迹前进”了。
离开马蹄印,我顺着一条乡间公路,来到河边,把自己渺小的身躯置入两个如牛大的石头间,双手枕头,仰卧碎石上。正是丰水季节,又是新雨过后,上游之水汹涌而来,惊涛拍岸,带起一阵清风,整个谷里,极其凉爽,极度安逸。
从高处看,鸡邑铺宛如一只幼鸽,很随意地静卧在母鸽的颈项边。从鸡邑铺的外围看,我们完全可以这样想象:一队马帮来到鸡邑铺,先到温泉里泡个澡,洗去一路的疲惫和尘灰,然后回到驿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然后……。
村子里,浓密的树木掩藏了人家的房屋,而不甘受到掩藏的房屋,羞涩地露出了屋瓦和屋檐,在浅浅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一阵风儿吹过,田野里,泛起了绿的涟漪,激起了绿的波浪。很多时候,我以为我的感情是浓厚的,也是淡漠的,因为我的故乡也有一条古道,我或很精神,或很懒散地走在古道上,来来往往,不知走了多少遍,有过在意,有过波动,但最终还是忽略了它的存在。当我后来直到现在,开始在意“丝绸之路”并倾力去描述,倾力去抒发自己的情怀时,我想到了它,想到了长在它身上的马鞭草、狗尾巴草,还有在风雨中飘摇的巴茅……。阳光中透出一丝寒意,寒风中抖落些许温情,那些草们,靠着牲畜们洒落的粪便,生长、枯萎,枯萎、生长,一岁,一岁,又一岁,不知生长于何时,不知枯萎于哪天。
下午五点,我循着古道的脉络,走向金牛铺。山路上,荆棘丛生,云雾弥漫,天阴沉得让人窒息,唯有路边的一个牛蹄印,格外清晰。牛蹄印里,有一些被泥浆淹没的牛粪,滋养着一棵小草,小草上,开着一串红艳艳的花。
金牛铺
“丝绸之路”漾濞铺中,最有内涵的是金牛铺。
(一)、金牛的得名
【《金 牛》】 :怪石生来恰似牛,不知经历几千秋。风吹遍体无毛动,雨洒周身似汗流。细草平铺难下口,金鞭任打不回头。牧童吹笛枉入耳,田地为牢夜不收。
——(明)杨慎
【《金牛石》】:一团怪石老江边,头脚如牛不记年。恨杀牧童鞭不起,悠悠短笛艳阳天。
——(明)吴绍周
两首诗,把我带到了金牛。关于金牛的得名,有许多传说,现选取阮镇先生《金牛拱石门》中的部分文字,以作证明。
【《金牛拱石门》】 :这天,清凉道人跟往常一样,在洞口大石下的石桌旁盘腿坐稳,向弟子讲经布道,忽然飞来一只凤,叼起石桌上的一枚核桃,飞到祭天石上。清凉道人觉得很蹊跷,领着众人来到祭天石下,只见进一条金光闪闪的牛,从山肚子里冲了出来,把一座好端端的清凉山齐齐撕开一条大口子,无数巨石腾空横飞,紧随金牛身后涌出铺天盖般的一股泥石流,眨眼工夫,巨石和泥浪,把山下的村寨全毁了,变成了一条河,村寨中的人畜都死光了……。只见那金牛晃动着一对锐利的角,疯狂地在地上乱拱一气,拱出无数坑坑洼洼,堆起无数小山包……。
看着山下的惨景,清凉道人悲痛万分,他回到石洞,洞口上方的大石已经被落石砸断了一角,把石桌砸得粉碎。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越想越后怕,越想越觉得那只凤是特意来救他们的。后来,清凉道人在洞口刻了一副对联:金牛拱石门地生奇景,彩凤叼核桃天降吉祥,并把漾濞江南岸那座山命名为“飞凤山”。清凉道人燃起信香,口中念念有词,向太上老君求助。太上老君收到他的求援信息,马上赶到老石洞,他掐指一算,算出苍山肚子里的金砂,受天地之精华,孕育出这头巨大的金牛,每年的十月初九出山,每出山一次就要给人们带来一次灾难……。
到了第二年十月初九,按照预定计划,太上老君坐镇祭天台,负责阻断金牛的退路。清凉道人守在左边的尖嘴山,以防金牛逃跑,众弟子则守在右边的山上,学公鸡打鸣。到了那一刻,一声巨响,……只见金牛左一角右一角地挑开山沿,气势汹汹地冲出山门,突然,无数只公鸡一齐叫了起来,金牛打了个冷颤。原来,鸡是吞金大王,金牛看见鸡,想返身退回山里,老君依计作法,用火将石门封了起来。五行中,火克金,牛怕火,金牛见火,大叫一声向尖嘴山狂奔。清凉道人作法,竖起一道火墙,迫使金牛退向江边。太上老君祭起拂尘,将火烧得更旺,让鸡叫得更响,金牛开始解体了,掉了一路的金砂。金牛想冲进对岸的山肚子里去,可是刚到江边,它的身子就散了架,一颗牛头沉重地掉在地上,把上排门牙全砸掉了。
从此,众弟子学公鸡叫的那座山叫“鸡鸣山,”而牛头落地的地方叫“金牛头,”再后来,那地方叫“金牛”了。
(二)、石门关的传说
【《石门关》】 :日落金牛道,探幽过远岭。翠屏山色浅,梵宇竹林深。古木重余荫,流泉送好音。石门天际回,迢递杳难寻。
——(清)葛峻起
石门关,位于点苍山马龙峰西麓,长千余米,宽百余米,深数百米。明代旅行家徐霞客游历到此,留下了“天开石门”的诗句;民国时期杏子轩《游石门》:“莫道故园山水美,石门之秀甲滇南。”石门关,是云南省级风景名胜之一。
石门关左面是石门(清凉)山,右面是翠屏山。遥看石门关,森森林木阴翳山间,渺渺烟岚迷离游移。如果是早晨,又是晴朗的天气,关里浓云,溢出淌进,但见一座云桥飞架两山之上,桥下之云,宛如露天电影场里的一方银幕。银幕里,阳光在挪动,在闪烁,待到银幕消失,石门关便以清新、庄严、肃穆的格调,出现在众人眼前了。
走进石门关,但见关里之水,清澈透亮,七起七跌;水之声音,或如沉吟,或如清唱,或绵远悠长,或昂扬激越,无论哪样,总是一种意境;石门关两面有如刀凿斧削过,及其险要,仰视,一线蓝天中,但见白云悠悠淌过,极美;玉皇阁,宛如一颗星辰,高悬天际,又如天宇楼阁,极有气势,久观,但觉韵味无穷。
走进石门山中,满身清凉,满身清爽。石门山集佛、道、回三教于一体,所以,一年之中,不管什么季节,不管什么天气,游(香)客不断,游山之后,顺便到光明“万亩核桃生态园”中,或漫步林中,或坐在核桃树下,打打牌,说说闲话,然后吃几样农家小菜,有非常美妙的感觉。
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游客来到石门关,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把自己心中的情,把自己对人生的感悟,赋予山水之间。从徐霞客“天开石门”来分析,“天”是自然的意思,连接起来就是“大自然开辟了石门关,”但对于石门关外的金牛人来说,不太喜欢文皱皱酸溜溜的东西,他们更看重于传说,创造了许许多多的传说。2006年10月里的一天,我又一次走进金牛,收集传说,令我想不到的是,仅仅一天,关于石门关的传说,就收集到五六个,现选择其中的一个,并入文中。
【《石门关的传说》】:相传很久以前,东海里住着两条龙,一条叫白龙,一条叫黑龙。它们都身怀绝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力大无穷,都能九九八十一变。白龙心地善良,爱帮助人,黑龙奸险狡诈,爱欺负人,因为心地不一样,一海不容二龙,所以,它们经常在东海里打架,打得不亦乐乎,打得不可开交。
且说远离东海的地方有一座苍山,苍山西坡有一个漾濞县,风景优美,人杰地灵,是个人人都想游玩的好地方。有一年,太阳整天挂在天空,一年到头,滴雨未下,漾濞的百姓们不仅吃不上饭,连喝水也相当困难,要去洱海里挑。有一天,准备到印度洋赴宴的白龙,路过漾濞,听到下界凄惨的哭声,大为惊讶,于是它停了下来,化作人形,拄了拐杖,到老百姓中了解具体情况。当他了解到具体情况后,心里非常难过,决心为漾濞的老百姓下一场雨,以解救这些正在经历苦难的人们,但是,白龙也很为难,因为玉帝对下雨作了严格的规定,谁违反,谁将被贬为凡人,于是,白龙飞上天庭,去求玉帝,玉帝不仅不答应他的请求,还狠狠地骂了他一顿。
白龙回到东海,想到漾濞人正在经历苦难,心急如焚,心想我再不能犹豫了,哪怕就此被贬为凡人,也要解救漾濞人。白龙下定了决心,吸了一鼻子水,飞向西方,飞到苍山,正准备喷水时,黑龙追来了,它用嘴咬住白龙的尾巴,说:“你想违旨吗?”白龙说:“我不能看着漾濞人再受苦了,我要解救他们。”黑龙说:“你不怕被贬为凡人吗?”白龙说:“牺牲我一个,救活千万人,我认了。”一个要下雨,一个要阻止,几句话不合,它们打了起来,霎时间,整个漾濞,天昏地暗,地动山摇。
白龙和黑龙在苍山上斗了百十个回合,不分胜负。黑龙求胜心切,突然卖了个破绽,露出腹部,白龙不知是计,心中窃喜,猛扑上去,黑龙趁机卷了白龙,把它甩向天空。白龙被甩到天空,跟着从天空摔下来,身子重重地砸在苍山上,受了重伤。白龙装着已被摔死的样子,直挺挺地躺着,待黑龙走上来时,它大吼一声,尾巴打将过去,把黑龙打下苍山,尾巴的余力打在石壁上,石壁一分为二。白龙奄奄一息,躺在苍山上,喘息着,被顺风耳听到了,叫来千里眼,叫他看个究竟。千里眼一看,知道躺着的是白龙,就把它受伤的情况告诉给了玉帝,玉帝到底被感动了,派观音菩萨接了白龙回天庭,安置在后院养伤,又吩咐雷公电母定期到苍山,为漾濞人下雨,从此,漾濞五谷丰登,繁荣昌盛,人们过上了很幸福的生活。
被白龙尾巴扫开的山崖,形似一道门,后来,人们就叫它石门关了。
(三)、崖画的神韵
1994年,一位民间医生上山采药,在金牛后山发现了“草帽人,”后经专家和学者研究,证实“草帽人”是大理境内已发现的第一幅古崖画,成画年代约在3000年以前。
崖画绘于一块天然岩石上,为简单的线条画。崖画前地势平缓,视野开阔,景色优美。一条宽阔的道路擦过崖画的外围,曲折起伏,从山脚向山上延伸,延伸至山间,倏忽消失。3000年前,某个人或者某群人心里想着什么,然后在石壁上刻下了什么,他们想着这些东西也许很快就会消失,他们不会想到,也不可能想到,他们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行为,给后人研究漾濞古文化,给后人研究漾濞古人类提供了怎样的惊喜!对于我们来说,意外地得到了一笔巨大财富,漾濞,“中国核桃之乡,”因此被冠以“人类祖先的栖息之地,”漾濞城,因为崖画等历史遗迹,被定位于云南省级历史文化名城。
我曾多次来到崖画前,凝视着这些符号,心中波澜起伏,浮想联翩。山顶,白云悠游淌过;山中,微风轻拂;山脚,雾岚之中,江水静静流淌,我空壳的心谷,便在这时,很自然地涌起了想描述而又难以描述、想表达而又难以表达的复杂情绪,我的心,被古人或有意识或无意识的行动感动着,揪扯着。
我不明白的是,3000年前的人,用什么样的工具在这块石头上刻下这些文字?凭什么认定这块石头最坚硬?然而我明白,文化,作为一种存在,短暂也好,永久也好,只要曾经在历史上出现过,我们都应当予以重视,到我现在,当我怀着满腔的热忱,行走于荒渺的山间,我想得更多的是,当“丝绸之路”经过金牛,来往的赶马人,是否知道自己已走进古文化之中?是否已经感觉到自己沐浴在古文化的阳光之下?我还想说的是,金牛,作为“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驿站,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是否知道这种文化?如果不知道而现在已经知道,他们应当拥有怎样的情怀?
我们可以失去很多,但我们不可以失去记忆,不可以失去追寻,更准确地说,追寻文明和文化,研究文明和文化,是我们不可回避的神圣职责。
(四)、石门关外的战争
战争,是民族和民族之间、国家和国家之间、阶级和阶级之间或政治集团和政治集团之间的武装斗争。战争,需要战斗,战斗,需要战场。综观金牛地形,为巴掌形,是冷兵器时代最理想的战场,是战斗结局的具体表现地之一。
当我行走在石门山中,行走在金安寺到玉皇阁的石级上,我看不见石门关的水,但能听到石门关的水响声。那水响声,仿佛无数战马在奔驰,仿佛无数将士在厮杀,仿佛无数冤魂在悲号。站在玉皇阁外,俯瞰石门关内,但见关内之云,仿佛硝烟,在滚动,在弥漫。我想石门关内外,也许发生过战争,发生过多次战争吧?否则,石门关的水和石门关的云,不会把战争的场面模拟得那么神似!当我后来翻开历史,行走在历史的走廊时,我嗅出了战争散发的硝烟。根据史料记载,发生在石门关附近的战事主要有:(1)、公元704年,吐蕃赞普弃都松率大军南下,在石门关遭唐军伏击,赞普弃都松命丧石门关;(2)、公元707年,唐朝唐九征率军,在石门关附近彻底击溃吐蕃军队,拆毁漾濞江和顺濞江上的两座铁索桥,铸成铁柱记功,即大观楼长联中提到的“唐标铁柱;”(3)、公元1253年,忽必烈率大军进攻大理,久攻不下,经邑人献计,忽必烈亲率一万精兵,从石门关侧的光明上点苍山,神兵天降,攻克大理国;(4)、杜文秀起义失败前夕,杨玉科率军攻克漾濞,他在《从军纪略》中说“余讨贼十六年,身经数百战,未有心力俱瘁,费军饷之巨,损将士之多,仅能如此得胜者,乃叹将不易为,而战之不可不慎也,”文中有“(起义军)复聚精兵于金牛屯,”“连夜攻克金牛屯,斩贼五百余”的记载;(5)、石门关附近的山甸坊曾经是回民居住村,杜文秀起义失败后,村里的回族人惨遭血洗,逃亡殆尽。
“批判的武器并不等于武器的批判,物质的力量只能用物质的力量来摧毁。”战争,夺去许多人的生命,又使许多人的生命得以重生。颠覆和重建,破坏和修复,历来是人类社会发展史上繁琐而又简单的问题。我们不屑去研究战争的正义与非正义,我们只消从弥漫的战争硝烟中,从清晰而又模糊的历史中,去感知英勇和悲壮,去扑杀心中的亵渎和龌龊,即可自慰了。
(五)、金牛的走向
根据“丝绸之路”的走向,我们不难断定,古道过鸡邑铺后,顺着山间之路直插松林社,到达街心,这是第一种走法;第二种走法是从下走,顺烂泥箐上山到街心。街心,是金牛铺的中心地带,如果不是滇缅公路,街心,将会继续保持繁荣和繁华。
走进街心,但见一条古道贯穿整个村子。街道为搪石路面,清泉从街道边淌过。街道两面,开着商店。当我行走在街心,一脉思绪伴随一缕秋风,迎面扑来,古道、水磨、古屋,无语地出现在巍巍石门前,谁能没有慨叹?
我像一丝游魂,在村子里游荡,寻找着,然而寻找不到什么!当我即将走出街心时,我想到了它的出路。根据民间的说法,从金牛到邑前铺,至少有两种走法,一种是过石门河,经摆依地,过龙坝河到邑前铺;另一种走法是过石门河,经山甸坊、小红山到邑前铺。当我后来刻意阅读地方史时,当我把从书上看到的东西告诉一些老人并向他们询问发生在这一带的事情时,有一位老人说:“没有‘丝绸之路’就没有金牛,就没有光明,更不会有从金牛到光明的‘金光大道’”。他以为,往来于漾濞的赶马人,不仅品尝了核桃的味道,学会了核桃种植技术,还把核桃种苗带到了远方,只不过因为水土不服,这些外嫁的“姑娘”,生活不尽人意而已。
金牛,作为“丝绸之路”漾濞段上一个重要的驿站,以其丰富的内涵,吸引了无数游客,向世人展示出无穷的魅力。
邑前铺
马厂有一条广邑河,河岸边,有一个邑前铺。随着历史的变迁,邑前铺更名为马场,现在则叫马厂,是漾濞县苍山西镇的一个行政自然村。我在无数次走进马厂之后,又一次走进马厂,时间是2007年春天里的一个早晨。
早晨的马厂,仿佛一块大地毯,带着一丝暖意,柔软地铺在一圈波状的环形小山前。随着太阳出来,薄雾变成浓雾,整个马厂倏忽不见;随着气温升高,浓雾变成薄雾,等到薄雾消失,马厂,便清晰地出现在世人面前了。我带着愉悦的心情,披着晨阳,走进马厂,经过村公所,来到村公所后的黄土坡。我问村里人“山清水秀,为什么叫‘黄土坡?’”村里人说,原来的山上没有树,连草也很少,远远望去,黄不溜秋,红不溜秋,不叫“黄土坡”就只能叫“红土坡”了。我相信他们的说法,因为工作需要,我以前经常去光明,听光明人说,从前的马厂人烧柴,把马厂的山砍光了,便到光明去砍柴,有人砍,有人护,闹出不少矛盾;因为工作需要,我以前经常去马厂,询问过很多人,为了烧柴,马厂有过许多伤感的故事,后来,马厂人在政府的关心和政策的感召下,意识到了保护生态环境的重要性,随着社会的进步和经济的发展,大部分家庭有能力用电、烧煤,不再上山砍柴了。他们种树、护树,十余年过去,“黄土坡”不“黄”了。
走进黄土坡,但见山上郁郁葱葱,充满勃勃生机。漫步林中,晨风轻拂,有一种清新飘逸之感。也许是经常有人去的缘故,山里的鸟儿不怕人,或立巢穴里,或站枝头上,对着晨阳,引颈长唱,引吭高歌,把马厂的早晨歌唱得有了情调,有了韵味。做小孩子的时候,每到早晨,只要有太阳,总会看见斑鸠,在屋檐上来回走动,边走边歌,使我单调沉闷的童年生活,有了趣味。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老家,再没有斑鸠的影子,再没有它们的歌声了,我的心中,不免有些怅惘,有些失落。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春天的一个早晨,在我走进马厂黄土坡时,竟然看见了斑鸠,听见了它们的歌声。那久违的歌声,勾起了我对儿时的记忆,我的思绪便透过莽莽苍山,我的人便穿越茫茫时空,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同故乡的亲人一道,坐在桌子前,喝着酒,说起亲人间的情话,尽管这些话,带给我许多感伤,然而当我摆脱感伤的桎梏,还是很清晰地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丝安慰,心中有了几分甜蜜。
我走出黄土坡,走到广邑河边。春天的广邑河,因为灌溉农田的需要,下游已经断流,红色的砂石,铺满河床。我行走在砂石上,思绪因为它们而起,绵延至从前。从前的某个日子,天地间一片阴暗,雨形如柱。暴风骤雨中,广邑河水恍如一匹失控的烈马,从上游奔来,河水裹挟着大量的沙子、石头,向两岸漫去。河两岸,站着许多人,用忧虑的目光注视着田野,此时,大片的田野里,禾苗正扬花……。现在的广邑河,因为得到了很好的治理,很少有大水了,马厂人曾经因为广邑河而经历的忧伤,被渐渐地淡忘了。
走在河床上,我看见砂石中,长了一些草,青青的,嫩嫩的,柔柔的,在春阳的抚慰中,显示出一派生机;砂石下,渗出一股清泉,“汩”、“汩”的声音,是清泉甜美的歌唱。清泉唱着歌,走向岸边,岸边的庄稼便格外绿,格外青。看着庄稼,我的眼前,出现了大白馒头;鼻子里,闻到了大白馒头的清香,我失落的心,在这清香的潜入中,开始回归。
到小红山时,已是中午。我背对石门关,看着马厂。中午的马厂,完全沐浴在春阳之下;大漾公路,宛如一根黑色的丝线,从村中穿过,往来不断的车辆,使马厂有了美感和动感;地里,有许多工作的农民,他们在劳动,在感知春风的和煦,在感知春阳的温暖。马厂,漾濞县的一个“小康示范村”,她曾经有过辉煌,也有过失落,甚至有过悲伤,但她没有绝望。马厂是幸运的,又是幸福的,在整村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热潮中,她得到了党和政府的重视,马厂人,有了宏大的计划,有了伟大的心情。
下午,我离开马厂。回望中,马厂再一次潜入我的脑海,定格成一幅照片,尽情欣赏。
下浦,是“丝绸之路”漾濞段上的一段小插曲,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它是很不起眼的,是大车站中的一个小车站,然而,小车站也有小车站的美。
滇缅公路掩盖了昔日的“丝绸之路”,相反,下浦的热闹却因为滇缅公路而得以延伸。从远处看,下浦背靠青山,青山背靠苍山,可以说,下浦虽然远离苍山,但依然能感知到苍山的眷顾。它的对面,是几个村子,旁依漾濞江,稀疏而又紧凑,典雅而又淳朴。
(一)、云台山
下浦的左侧是云台山,她仿佛一个温柔的小女孩,娴静地偎依在母亲的怀抱里,身旁是几个心怀嫉妒之心的兄弟姐妹。据人说,抗战时期,云台山驻有国民党军队,负责维护交通,修理损坏车辆,为抗战取得全面胜利作出过巨大贡献;解放后,这里建了林业局,从领导到职工,绝大多数是外地人,属省直管单位。在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云台山人有工资,生活有保障,过得比其他人要好些,令人好生羡慕。
现在的云台山设立了核桃研究站,研究泡核桃的种植、嫁接、推广技术,为漾濞核桃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现在,又设立了“国家美国山核桃推广站,”种植、推广美国山核桃,据站里人介绍,美国山核桃营养丰富,其价格是泡核桃的6—8倍,有巨大的开发前景和开发价值。
云台山因为有普光寺而出名,到普光寺烧香拜佛的人很多,常年不断,尤其是年前年后,更加热闹。走进云台山,到普光寺,在宁静中参禅、烧香、拜佛之后,继续上山,或立,或站林中,极目远望,苍山、石门关、光明、马厂、沙河、漾江之景,尽收眼帘。如果是五月,微风劲吹,催红吐绿,布谷声声,更有那蝉儿,成天嘹亮地歌唱着;下山之后,走进荷花池,坐在池中凉台上,看清水出芙蓉,鱼戏莲叶间,又是另外一番惬意;到了夜晚,蛙鼓之声不绝,令人心生遐想,不想离开。
(二)、下浦河
下浦河河面较宽,它虽与苍山无缘,但有苍山注目;它春冬干涸,夏秋流水不断,倘若遇了大雨,倒也有些气势。闲暇之时,约几个人,沿河散步,顿感清凉,格外清爽。春来之时,山花烂漫,四周之树,绿中有鲜,鲜中有嫩;夏天,漫步松林间,采几朵野生菌,然后回家,用火腿、蒜头、青椒炒出来,味道很好,山林之乐,由此得到体现。现在,下浦建立了旅游生态园,建起了休闲山庄,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逢了休息日,相邀几个人,到山庄里娱乐、休息,然后吃饭,钱用不了几个,人生之乐,表现到及至。
(三)、漾江沙
漾濞江流淌到县城附近,河面变得开阔,流速变得缓慢,水中所带泥沙,逐渐下沉。又因为特殊原因,漾江大桥下,沙子特别多,质量特别好,所以,下浦人便充分利用这个优势,从河里捞沙子,获得了很好的效益;如果有客人来,相约到河边散步,偶尔,看人撒网,看人垂钓,这是从前的事。当太阳趴在天边一片模糊的树梢上,当彩霞映红苍山时,下浦人,便在这情境中,开始吃饭,享受甜美的人生。
(四)、炮台
滇缅公路经过漾濞江,在江上建了两座桥,为什么要建两座桥呢?有人说是为了防止敌机轰炸,其中一座是备用桥;另一种说法是双向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后来,我为此有过询问,有过奔波,但始终解不开这个谜,再后来,我就不管了。
为了保护这两座桥,当时在漾濞江两岸建了炮台。据说,一座建在飞凤山,另一座建在下浦右侧的马把喇山,营房设在现在的竹林寺内。据民间传说,有一天,天空飞来一架敌机,两座炮台同时开火,顿时,整个漾江谷里,炮声隆隆,振耳发聩,吓得那架飞机匆匆逃走,把携带的炸弹丢到老和尚山那面去了。这种说法是否真实?我还来不及考证,事实上也难以考证,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两座炮台,为保护漾濞江上的两座桥,发挥过重要作用(见《月光融融》)。
石窝铺
关于“丝绸之路”在漾濞境内的走法,概括起来,主要有两种。
第一种走法,叫直走。“丝绸之路”进入漾濞,经漾濞老街,过云龙桥,经柏门铺上山。如果柏门河发大水,则走飞凤山侧的大红梁子。何谓大红梁子?一说飞凤山形似虎头,山后是虎的脊梁;二指从山脚到山顶,路程远;三指路面宽;四指泥土为红色。这条路从来凤山脚到达大浪坝,经小浪坝,或走虾马塘,或走黄李子树,顺八达河,进入太平铺。
当我行走于这条道路时,眼睛不停地朝四处看,岁月的流逝掩去了历史的遗迹,但掩去不了一路上的风景,掩去不了一路上曾经拥有过的繁华。我曾经为“流逝”而忧伤,然而后来,当我用一种正常的心态去审视历史的存在,当我剥离心中的某种情素,心中的一点失落,便在我迷失的方向面前,情愿而又不情愿地消失了,我觉得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为历史而增添内心的累赘,我需要一种愉快的生活。
第二种走法,叫横走。当我行走在金牛铺和邑前铺之间,细心地寻找历史的遗迹时,有一位老人告诉我,说很久以前,沙河附近有一座浮桥,来往的马帮曾经在桥上走过。他的说法引起了我的注意,后来,我于经意与不经意间,问到了更多的情况,于是,“丝绸之路”漾濞段的另一种走法,便在我模糊的脑海中变得清晰了:走沙河,经郑家、陈家、沙坪、木瓜箐、到石窝铺,经柏门铺上山,于是,石窝铺出现了,显得重要了。
以今天的眼光看,石窝铺有四个特点:
(一)、历史悠久
石窝铺背靠大山,面对漾濞县城。苍山是她的远亲,漾江是她的近邻。据村里人说,“丝绸之路”进入漾濞,经漾濞老街,过云龙桥,经柏门铺上山,也有不经漾濞老街,直接过漾江,经石窝铺上山的,于是,有人在那里建了窝子,接待来往行人,后来,陆续迁来一些人家,石窝铺逐渐兴盛起来。刚来漾濞时,我经常去漾濞县图书馆,有过一段埋头苦读的日子,在埋头苦读中,我发现了下述文字:【滇缅公路,东起云南昆明,西出边境重镇畹町与仰光公路相接,全长963公里。沿途皆高山大壑,地形险峻。公路始筑于民国二十六年(即1937年)底,征集民工二十余万人,夜以继日,人挑肩扛,艰难备至,经年余始得完成(《云南文史资料第二十七集》)】。后经人证实,从石窝铺穿村而过的公路,就是滇缅公路中的一段,由此推断,石窝铺作为“丝绸之路”漾濞段上一个重要的驿站,作为滇缅公路漾濞段上的一个重要车站,都曾在历史上发挥过极其重要的作用。
(二)、商业味浓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石窝铺叫“车站队。”滇缅公路穿村而过,公路两面尽是店铺。据村里人说,因为“丝绸之路”和滇缅公路,这里的人很早就做生意了,例如杨奶奶,年轻时在村里开旅店,卖木炭,后来在学校门口摆了个小摊子,卖些零碎东西,找几个零碎钱,而今,她已经八十多岁,早该休养了,也有条件休养了,然而老人家不愿意休养,在家门口开了个小铺子,一天到晚守着,东西卖不出去多少,钱找不到几个,但她老人家为什么还要开铺子呢?我想她老人家一辈子开铺子,做生意,大约是开出了瘾,做出了瘾,突然停下来,不自在,不舒服。
石窝铺人做生意,或在村里,或在村外。他们把对生意的情和爱,演绎得像戏剧,早晨是开端,中午是发展,黄昏是高潮,子夜才是结局。
(三)、人最勤劳
石窝铺人非常勤劳,一生不敢懈怠。例如王奶奶,她从小就爱劳动,最恨懒惰之人,到现在,她已经八十多岁,早该休养了,也有条件休养了,然而她老人家不想休养,依然劳动。某日,我披着夕阳,漫步漾江堤岸,看见她老人家佝偻着身子,正在地里劳动,汗水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每当锄头落地,她都要轻哼一声,喘息一阵。看见这般情景,想到自己的懒惰,我开始反省自己,痛恨自己了,此时,夕阳晚照,几缕炊烟,飘荡在村子的上空,化作薄烟,雾霭中的村子,便有了诗情画意。
我从杨奶奶和王奶奶身上学会了勤劳,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受用一生。
(四)、外出人多。
石窝铺外出的人很多,几乎遍及各家,这种现象,在漾濞所有的村子中,是极为罕见的,绝无仅有的。他们外出,或经商,或从政,做什么,爱什么,都能做出成绩,做出效益了;他们生在石窝铺,长在石窝铺,爱着石窝铺,为石窝铺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
而今的石窝铺,没有亭台轩榭,没有荷花池塘,但有高大的建筑,有平整的道路,散发着浓浓的现代化气息。
柏门铺
“丝绸之路”漾濞铺,最能牵动我情思,最能引起我怜爱的是柏门铺。老树、古道、小桥、流水、人家,渲染出一种萧瑟荒凉的意境,推出一幅幽雅恬静的画面。无论什么时候,不管怎样心情,我的感觉,总是这样。
走近漾濞县城,过漾江大桥,走滇缅公路,过石窝铺,再走几分钟,便能看见位于村中央的两棵榕树(大青树)了。据村里九十余岁的杨奶奶说:“我二十余岁来这里时,这两棵树就是现在这样子。”她老人家的话,说明老树已经很老,然而老树年纪虽大,经历了千百年的忧伤,已显现出一副垂暮之像,但是它们在每年的春天,依然会抖开豪迈的铜枝铁杆,感知四季变化;仲夏季节,她们巨大的树冠,依然会生机勃勃绿影婆娑,冬天则顺了寒风的意愿,枯叶落下,落得干干脆脆,让栖息在树上的鸟儿们发出几声惊叹,有过几声哀怨。她们老而不朽,古而不迂,傲而不孤,不媚不俗。它们阅尽天慌地老,历尽时世沧桑的,告诉我们:什么叫做永恒!
树下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古道,这条古道已经很老了,老得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老得不知经历了多少沧桑,连老树也难以印证。青石板上,长着一些苔藓,有许多马蹄印,还有牲畜们的粪便。粪便滋养着花草,花草吸天地之精气,受日月之光华,枯荣交替,年年岁岁,不知始终。我踏着青石板,由下而上,由上而下,不知走了多少遍。我想说古道始于何时,有过怎样的辉煌,是一篇论文的论点,最会做生意的回族人,在道旁盖的馆舍、建的马厩、立的拴马桩,就是论据;我想说古道在历史上起过什么样的作用,经历了什么样的忧伤,有过怎样伤心的故事,是这篇论文的分论点,外国人、漾濞回族人来这里凭吊,诉说人世间的沧桑,是最严密的论证。
从远处看,柏门铺座落在石月亮河(石月亮河很美,有许多美丽的传说)和熊家河因为交汇而形成的丫口上,大山是她的屏障,是她的依靠。滇缅公路由下而上,绕到她的背后,顺着山势向上延伸,若隐若现于茂密的树林之中。从上往下看,她仿佛一只小摇篮,沉淀在群山的怀抱里,娇小,惹人垂怜。
走进柏木铺,先要经过一座小桥。小桥原先是木桥,几根木头架在石月亮河上,木头上铺了木板,站在桥上,晃悠悠的。后来,木桥被大水冲毁,连续几次之后,有了现在的水泥桥。站在桥上,如果是丰水季节,河水之声如雷鸣,奔腾而来,击起无数水柱,然后通过桥下,奔腾而下,毫无留恋之意;如果是枯水季节,河水从河中之石和河中之树里淌出,轻悠悠地淌进水潭中,形成些许白沫,浮在水面上,旋转、消失,然后吻过河里的石头,吻过河里的树木,轻悠悠地淌过桥下,离去,跟着又回过头来,似有无限留恋之意,极其温柔,极具情态。
走过小桥,便是古道,古道边,便是人家,人家之屋,玲珑剔透,有古朴、古典之美。柏门铺民风淳朴,村人长期守着古训,勤俭勤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恬淡而又甜美的生活。进入村子,假如你是外地人,无论走进哪一家,你都会遇到笑脸,你都会得到很好的接待;如果是熟人,待酒足饭饱之后,只要你愿意,主人家便会领了你,这儿走走,那儿看看,说些典故,于是,你的眼前,便会幻化出两队马帮,一队从山上走下来,一队从山下走上去,交汇于老树下。
而今,柏门铺有些落寞了。有人说,这落寞,缘自滇缅公路,我说缘自抗战的需要,缘自拯救中华民族的需要,缘自社会发展的需要,既然有如此重大的意义,柏门铺,你又何必伤感?柏门铺人,你们又何必感伤呢?
某一天,当我从大红粱子下山,为取捷径而走柏门铺那条路,当最后一抹晚霞从天际消失,淡淡的暮霭笼罩大地,远方的天空,升起一弯小小的镰刀月,向大地撒下一缕暗淡的光芒时,山道已然走完,树林逐渐变得稀疏。我正走之间,几只刚刚闭眼的鸟儿被惊醒,从草丛间飞起,凄厉的叫声打破夜晚的寂静,令我胆战心惊。我低头一看,面前出现了一大片坟地,那些高低不平的坟墓,静卧在暗夜里,用阴郁的眼睛望着我,让我跌跌撞撞跑下山后,才感觉到自己背后已经一片清凉。
过了几天,我向人打听那片坟地。有人告诉我说,那是回族坟地,他们说柏门铺曾经居住着很多回族人,说清政府镇压杜文秀起义时,柏门铺的回族同胞遭遇血洗,被杀了很多人,很随意地葬在那里。我不知道他们的回答是否真实,后来也曾问过一些回族同胞,但能准确说明白的人不多。就我个人的感觉而言,这事似乎可以相信,因为回族人精于做生意,而柏门铺作为“丝绸之路”上一个重要的驿站,回族人绝对不会忽视这么好的地方,放弃那么好的生意而仅仅在那里开几个馆子,建几间马厩,立几根拴马桩。
当我隐隐约约知道一点柏门铺的故事之后,我像一个难以抑制自己脚步的人,有事无事走总是朝那里跑,朝那片坟地跑。我时常坐在那片坟地边,嗅着从坟地里散发出来的气味,看着柏门铺,看着那些坍塌的房屋,坍塌的泥墙。云,起了,飞走了,柏门铺,在朗朗的日光下,寂静地存在着;风,吹着,刮着,几只鸟儿,从那两棵古树上飞来,飞到我的头顶上,绕着我飞了一圈又一圈,其中有一只鸟儿,示威似地向我伸出两只瘦爪子,气得我朝着它远去的身影,叫骂了半天。
我带着一种被伤害的神情走下山,走进漾濞老街。“丝绸之路”进入漾濞,途经许多铺子,进入老街。老街长不过一里,宽不过六尺,地面铺着搪石,中间是一行尺余宽的青石板。街道两面之屋,古朴典雅,玲珑剔透,多为店铺,是来往客商歇脚、打尖、易物的地方。。滇缅公路开通,尤其是改革开放之后,漾濞经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漾濞县城迅速扩大,老街逐渐冷落下来。现在,除了常住老街之人,还有很多人去老街,概括起来,大致有三类,一是闲暇人,他们来到来街,无目的性,逛够之后,跟着回家,收获的是心情;二是信佛人,他们来到老街,过云龙桥,到飞凤山中,参禅拜佛,烧香许愿,然后下山,站在云龙桥头,看其神态,仿佛赴宴归来,收获的是心醉;三是文化人,他们到老街,带有很强的目的性,这儿走走,那儿看看,收获的是文章。
老街有内涵,也有神韵;介于老街和飞凤山之间、横跨漾濞江上云龙桥,同样有神韵。
秀岭铺
对于漾濞人来说,秀岭是有名气的,因为“丝绸之路”,因为滇缅公路,而今,因为万亩梨园。“千树万树梨花开”,梨花开时,漫步林中,轻风拂面,花如雪飞。滇缅公路多弯道,公路沿山势而上,砾石路面,亮得耀眼;天,蓝得令人心醉;山,钟毓灵秀,满目苍翠,充满生机。
夏天的秀岭,青绿中透出一丝鲜嫩。夏风吹着,柔柔的,带着一丝甜意。风吹之时,树叶翻飞,露出满树梨儿,嫩嫩的,油油的;远方,目力所及,苍山之景,尽收眼底;漾濞江,宛如一根细线,从天空跌落山脚,蜿蜒于山峰之间;如果巧逢下雨,雨丝如线,咫尺之间,万物不存,置身其境,空洞得到填实,忧虑倏忽不见。
秋天的秀岭,青绿中透出一丝浅黄,整个秀岭,是梨的世界。白云在林中缭绕,雨雾在林中形成,下雨之时,林中雨声似琴音,婉转悠扬,又如一壶美酒,不把人的心儿灌醉,不算秀岭的秋;
冬天的秀岭,青绿中透出一丝粉红,是甜美的季节,是享受的季节。
因为工作关系,我以前经常去秀岭,特别是冬季,很熟悉秀岭人。我曾经听城里人说过许多尖酸、刻薄、不利于山里人的话,但在从前,对于秀岭人来说,却是不能争辩的事实。因为贫穷,从前的秀岭人,活得很累,活得没有尊严。他们有过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有过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然而这种向往和追求,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年代,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曾经,我为贫穷的秀岭人而感叹;曾经,我为贫穷的秀岭人而伤感;曾经,我为贫穷的秀岭人而祝福,但是,以我的卑微,以我的能量,我想我的祝福,充其量只是一纸祭文,一帘幽梦而已。我没有想到,怎么也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二十余年,我的祝福变成了事实:公路上,或大车,或摩托;或行驶,或停着。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山里人家,靠山吃山,从前,秀岭人吃出了穷;山里人家,靠山吃山,如今,他们吃出了富,于是,山外人说“秀岭空气好”,说“秀岭景色美,”愿意跟他们交往了,于是,秀岭人有了远方的亲人。现在,他们守着古训,过着宁静而又富足的生活;他们保护着属于自己的森林,绝不随意砍一棵树;他们不因为生活在山里而自卑,相反,他们以生活在山里而骄傲,他们愿意跟山外人交往,很乐意把他们请进山里,和他们一道享受甜美的人生。
虾马塘曾经是“丝绸之路”秀岭铺上一个重要的地方,来往商人来到这里后,人休息,马喝水,后来,随着滇缅公路的开通,现代交通工具取代了马帮,这里便萧条下来,渐渐被人遗忘。虾马塘是秀岭铺和太平铺之间的重要纽带,它毗邻小浪坝和大浪坝,携带小水塘,是个不容忽视、值得记录的地方。
(一)、小浪坝
有一天,当我又在为单调重复的生活而苦恼时,一位朋友打来电话,约我上山,去小浪坝,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过了秀岭,进入太平乡境内,又是别样景致:青幽幽的大山里,流淌着轻悠悠的云。朋友此次上山,主要是栽树,栽树之前.先到一位亲戚家挖种苗,我们便来到太平乡八达河畔,到他亲戚家作短暂停留,巧逢他亲戚家杀猪,我问主人家“杀几头”,主人家说“杀三头,”他说这话时,出现在他丰腴脸上的,是幸福般的陶醉,是陶醉后的幸福。
在八达河畔停留了一阵,待种苗挖好,装上车,我们便进山,走的是一条林区公路。公路边,有许多山茶,开得正艳;公路边,有许多铁核桃树,高大,白皮,人走进去,仿佛走进了白桦林。到了山里,朋友忙着栽树,我则欣赏山里景色。山里有一片湿地,芦苇倒伏,铺在地上,人走上去,仿佛走在一张柔软的地毯上,脚下是轻微的脆响;一棵老树的下巴,长着一咎绿色的长胡子,从苔藓里渗出的水,经由它的长胡子,形成雨帘,落下,汇成一股清泉,缓缓地淌进湿地中央的小溪,在我的想象中,小溪陡然变得宽阔,跟着,我想起了“江河不择细流,所以成其宽广”的格言。
小浪坝有一个名叫黄李子树的村子,很美,也很古老。走进村子,但见几十户人家,房子依山势而建,有层次感。村里有几棵树,树上长了厚厚的毛,长了许多寄生草和寄生树。当我们研究一个村子时,首先应当看村子里有没有古树,因为人和树总是相伴而生的,黄李子树有很古老的树,说明村子很古老。当我后来带着问题再次走进村子,当我后来询问村外人时,外村人说“黄李子树是‘丝绸之路’的经过之地,”从“丝绸之路”的走向和村子的情况来看,我以为这种说法应当是站得住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