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忆故乡
总想挽住时间的漫步,让它在我身边稍作停留,然而它一刻不停地走,一走就是二十多年。二十多年过去了,涟漪在我眼角荡漾,波浪在我额头汹涌,银丝在我头上飘摇,然而我意外地发现,我对故乡的思念,却不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削减半分。
故乡有一棵枫树,直立于村中央。它很老,老得不知有多大年纪,老得不知经历了多少沧桑,然而它年纪虽老,经历了千百年的忧伤,已显现出一副垂暮之像,但是它依然感知着春日轻曲,夏日妙韵,生机勃勃,绿影婆娑;秋天,树叶由绿变红,瞧去,仿佛燃起了一树冷峻的火焰;冬天则顺了寒风的意愿,枯叶落下,落得干干脆脆,让栖息在树上的鸟儿们发出几声惊叹,有过几声哀怨。十七岁那年,我怀着一种深刻的孤独,离开了家乡,像水中的浮萍,随波逐流,喧嚣的城市,寂静的山村,汹涌的江河,葱郁的森林,感知过我的足音,见证过我的影子,然而我对它们,似乎有些冷漠,惟有故乡的那棵枫树,如同一种意象,潜入我的身体,变成一根肉刺,时不时地刺我一下,在我感觉到体痛的同时,咀嚼出一丝甜蜜——因为它是故乡人、故乡情的化身,我又怎么可以淡忘它呢?
故乡的河,河面不是很宽,基本没有受到污染,黔东大山是她的舅舅,洞庭湖是她的婆婆。丰水季节,满河淌水,他是我发怒的父亲,凛然不可侵犯,让我在他面前战栗的同时,看见我的乡亲登上木排,在搏击急流涌浪,展示湘西汉子剽悍、粗犷性格的同时,又一次拥有了游历县城的机会。枯水季节,她是我温柔的母亲,令我不由自主地来到河边,身旁是一棵柳树,细密的柳丝垂下,仿佛母亲的一把梳子,轻梳水面,梳出母亲的万道柔情。身临其境,我真想舍弃男孩子的坚强,多一些女孩子的柔情,“情”啊“爱”啊地哭一场。
我出生于文化生活相对贫乏的年代,别说电视,就是电影,一年四季也看不到几场。故乡的河,便在我能够独自玩耍时,给了许多的快乐。故乡的春天,山花烂漫,布谷声声,蝉鸣不绝,此时,在河边,我听到了汉子们粗野的山歌声,看到了洗衣服的女人,因为听到山歌声而红了的脸;我看到了渔火,有过对渔火的想象,甚至,我还听到了悠扬、婉转的琴声;夏天,我坐在河边垂钓,清水看鱼钩,看着鱼上钩,是神话?不是,是乐趣;秋天,我从水中的石头下扯出一条大鲤鱼,不曾想一个大男人欺我年幼,抢了我的鱼,我潜入水下,抢回属于我的鱼,立刻往岸上跑,等到别人跟我母亲说起这事时,母亲说我“很聪明;”冬天,河水特别清澈,太阳照着,河底的水草,仿佛一群歌乐仙子,柔肢蔓舞,一条鱼儿冲出水面,空中,有了一条美丽的弧线,水面,有了涟漪。那涟漪,一圈接着一圈,总是令我心醉,醉得我不想回家,不知消磨了多少好时光。
我出生于饥饿的年代。曾经,因为得到一块猪骨头,我欣喜若狂;曾经,因为饥饿,我昏倒在放学路上。我想我要被饿死了,我想我长不大了,然而我没有被饿死,我也长大了,而且长得不算十分瘦弱,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河里的鱼。据我父亲说,故乡的河连接着长江,长江连接着大海,所以,河里的鱼特别多,多得难以想象。鱼,减轻了我饥饿的程度,给了我营养,促使我长大,给了我一个好身体,更重要的是,我养成了吃鱼的习惯,从儿时到现在,不知吃了多少。现在,我远离了故乡,但我没有忘记故乡的河。故乡的河,是我心中永恒的旋律,是我口中永恒的歌唱。
320国道昆明至畹町段,别名滇缅公路,它在很多路段上重合了“南方丝绸之路。”后来,从经意与不经意中,我发现320国道经过我的故乡,我在这一头,故乡在那一头。做小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大理了,因为电影《五朵金花》,后来,我走进了大理,生活在大理。旖旎风光、南诏遗风、古都文化,把大理写意成一颗璀璨的星辰。有时,我想,我这个远离故土的游子,来到大理,生活在大理,算是幸运吧?然而尽管我生活在一只蜜罐里,还是时不时地想起故乡的景,想起故乡的人,想起故乡的情。来到大理的第三年,我选了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踏上了回归故乡的旅程。当我徜徉故乡的县城时,我想到了“曾经”二字,眼前的县城比“曾经”的县城好了不知多少倍;当我走近生我养我的村子时,我看到了站在风雪中的亲人,他们的站姿,是一道并不亮丽却很动人的风景;当我走到他们身边时,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到地上。
故乡的人,向我敞开了他们博大的胸怀,他们没有计较我的清贫,而是热情地迎接从远方归来的我以及我的妻子。当我还在这家吃饭时,另一家已经准备,每次吃饭,亲切的话语,动人的酒歌,是最美的菜肴。当我带着醉意,赤足走在乡间小路上,走过河岸,来到那棵枫树下时,夕阳晚照,彩霞映红了山坡,缕缕炊烟从村里升起,于是,我的感情升华了。我带着妻子满地方走,喋喋不休地说,寻觅着曾经的拥有,凭吊逝去的亲人;当我离开村子,又将远离故乡时,阳光中透出一丝暖意,寒风中抖落些许温情,而我的心,碎了,我想此刻的离别,也许是永别吧?我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我想父母给了我生命,养育了我的生命,我想当他们远行时,我能够在他们身边,然而后来,他们留给我的,是永久的悔恨和不尽的哀思。我想让那朵飘向故乡的云,带去我对他们的祭奠,也想请那朵云,带回他们对我的祭奠,祭奠我的伤感与伤心。
无数个夜晚,我行走在320国道上,如水的月光撒下来,公路犹如一条流动的小河,我犹如行走在一条流动的小河上,细心聆听着月夜的情话。刚来大理时,我有过一段埋头苦读的日子,当我了解到发生在滇西的战争时,很自然地把滇西同故乡联系起来:滇西抗战和故乡的“和平村,”滇西上空的飞虎队和故乡的“飞虎队纪念馆,”我的心中,萌生了对滇西、对故乡由衷的敬意。后来,我进入故乡的网站,下载了一张又一张风景照,尽情欣赏后,选了“和平村”做电脑的桌面,然后面对“和平”,用键盘敲打出上述文字。
我的故乡叫芷江,在320国道的那一头。面对故乡的景,我想说:“风景旧曾谙,能不忆江南?”(尤世民)
最后更新时间:2007-12-2 14:5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