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驿：一次泪流满面地发现
记得云南驿给我的印象还是在年少的时候，那时的３２０国道还同半个多世纪以前的滇缅公路差不了多少，解放牌大卡车也和抗战时期的小道奇（ＧＭＣ）差不多速度，早晨从昆明出发，到云南驿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国道两侧灯火通明，朦朦胧胧中姑父大声把我叫醒，到云南驿啦，吃点宵夜。小孩子有东西吃当然高兴啦，边吃边问，这个地方为什么叫云南驿啊？不是有云南省了嘛。也不记得姑父是怎么跟我讲的了，只记得云南驿这个地名有点怪怪的。
转眼过了好多年，直到２００３年的冬天，偶然看到ＣＣＴＶ播了一个短片，从画面上看云南驿还是非常不错，尤其是历史的沧桑感。片子短，讲得不多，只记得一是讲云南驿的妇女很能干，把稻草编成辫子，又把稻草辫子做成草帽，小小的草帽形成一个产业，云南驿也在好多年前成为云南省的草帽加工中心，有点意思。另外一个说的是云南驿的当地居民有文化头脑，保护古驿道和老街区、老宅院。看完短片，云南驿让我更奇怪了，小时候的云南驿不是这样的一条老街啊，是一条马路上的繁华大街嘛。
过了两个月，正好和同事出差去丽江。路上聊起了云南驿，阳阳说，要有兴趣我们顺路去看看。我俩都没有去过云南驿的这条古街道，也不知道如何走。正说着，已经过了南华，刚好进入祥云县开阔的坝子，前面有个高速公路的指示牌----前方１公里，下庄／云南驿！
我俩相互一看，不说也明白----那就去吧，反正出差时间还来得及，难得出来透透气。走了几公里，有个三岔路口，左边是一条弹石路，有个简陋的路牌，写着"云南驿镇（前所）"，我俩停了车，阳阳问，估计是从这里走吧，我说不对呀，云南驿的街道就是在这条国道上啊，还是继续走吧。路上我心里也犯嘀咕，古镇不会是从弹石路那边去吧？
又走了几公里，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３２０国道渐渐开始上坡，一个村镇的样子出现，就像是小时候那个依稀的云南驿，也是一个长长的大坡。大部分店铺关门闭户，零零星星有几家餐馆灶台冒着热气，肚子也知趣的咕咕叫啦。吃饭吧？老板娘问。抬头一看，"古驿饭店"，嗯，有点戏，估计没有找错地方。我问，电视上有一条长长的石板路，是不是在这里啊？对呀，就是这里，你们要吃点什么----还是在忙她的生意。看我们不着急点菜，聪明的老板娘补充说，先吃饭嘛，古驿道就在背后，其实就是我们村的老街，吃完饭我带你们去，不远。
吃饭的时候，热情的老板娘开始唠叨起来，生意不好做啦，前几年修楚大高速的时候，建设指挥部就设在她家，干工程的人来吃饭可多啦，这条街家家生意都火爆得不得了，连卡拉ｏｋ都有十几家。路一修通，全走了，就连路过的大货车和长途班车也走高速公路去了，国道这一条街一下子生意就没有喽。哦，原来是这样。老街有什么可以看得啊？我对他的生意经没有兴趣。外省的来得多，最多的还是美国人，有时候也有日本人。州委张书记也来过，说是一定要保护好这条古街道，给了几十万，也不知道用到哪里去了，只听说做了个保护规划，后来政府就不准随便修房子了，尤其是不准在墙上贴瓷砖。
有点意思。路上我接着问：美国人来干什么？日本人呢？――省得老板娘又念她的生意经。美国人回来看看，听老人讲，解放前来了好多美国人，说是帮着打日本人的。来了到处租房子住，还修了机场，整来了好多飞机，把日本人的飞机也引来了，有几次日本飞机还丢炸弹，好多房子着火，还死了不少人。我们都恨日本人，来的日本人我们都不爱理睬，也不知道日本人现在来干什么。
还有机场？在哪里？
有两个机场，老机场在你们来的路的左边的田里，现在荒废了，解放后修的在右边，山的背后。哎呀，好在新机场驻扎空军，现在就靠部队的来吃饭还有点生意做。老板娘又开始了她的生意经。
确实不远。老板娘带着我们沿着一条窄窄的小巷，穿行在高低不一的屋檐下，转过一家又一家的墙角，突然说，到啦，这下边是，那上边也时，这里是村子的中心，还有下边十来步的右首，岔过去的彩云路都是，总共有将近两公里呢！你们慢慢逛吧，我要回去忙喽，晚上不走还是到我家吃饭吧。还是她的生意经。
哇噻，阳阳叫到，不错嘛
一条长长、长长的石板路在我们的脚下伸展开来，东边渐渐降低，远远的一直通到远方的田野，西边慢慢上坡，直到山顶，似乎看不到尽头。石板路的中轴线全部用大块的长方形条石铺就，磨得油光锃亮。两侧的石块小一些，不太规则，也是磨得亮亮的。细心看，可以在中间的条石上找到几个明显的马蹄印，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有多少人马走过。
就这样一条古老的街道。
街道两侧的清一色的土房子，就是好多年以前昆明四周农村的那种，城里面也有一些，墙全部用土坯（昆明话叫土基）垒成，只是大门和屋檐下用书砖贴面进行装饰。墙面斑驳不平，红褐色当中淡淡的有一些灰褐色的稻草痕迹。屋檐大多呈两头高、中间低的曲线，仿佛承受不了灰瓦的重量。屋顶说是灰瓦，其实颜色已经变成了深深的青色，看得出其中的一些老宅的屋顶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维修，长满了高高低低的杂草。也可能是建在山坡上的缘故，还是视觉的效果，我总觉得这条古道的房子要倒要倒似的。只有这些房子的大石块地基，还在依然方方正正的，像是倔强的向我表明，怕是不会容易倒吧。
我们四处逛了逛，渐渐明白了这个村庄的方位和布局，尤其是爬上白马寺山后发现，云南驿古镇是由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串起来的，村子里其它的路都与它相连，像是一棵树的主干叉出了许多枝蔓，几百户人家就是这主干枝蔓间的叶子和果实。
我问街边的老人，电视上讲你们这里旅游开发了，有什么可以看的啊。呵呵，老人憨厚的笑道：哎呀，还没有，“马嘴都扳肿得啦，马也没有买成”，说了好几年了也没有搞起来。也不知道你们来了喜欢看哪样，要不你们去村公所问问，李会计懂得最多。老人说的也倒是，这个样子一看便知道还没有开发，最多像YNTV讲的，进行了保护，毕竟这里的现代建筑确实很少。
阳阳说，走了这半天，到村公所讨杯水喝喝也好。我俩在村子里面问来问去，钻来钻去，终于找到了村公所。李会计还真的在，一听来意，满脸堆笑的又沏茶又点烟，搞得我和阳阳挺不好意思。李会计个子不太高，年龄约摸半百，瘦瘦的体格显得十分精明。讲了半天本地的历史，又是汉武帝彩云南现云南县的，又是诸葛亮云南郡要不是缺水省城就设在这里、你们昆明人就成了乡下人的，也不知道是正史还是野史，我俩听得直打哈欠。看我们不感兴趣，李会计慢悠悠的打开了他身后巨大无比的金柜，先拿出一大摞资料和照片，我们一看，哇，全是飞虎队老美的老照片！
看到这些东东把我们唬住了，李会计得意地露出微笑，不急不忙的又从金柜里搬出他的宝贝。有马鞍、马灯、马铃铛，也有美国大兵用过的刀叉、盘子、钉锤，最精彩的是发电机、发报机、电话机，一边如数家珍，一边吹嘘，你们别看象些破烂，都是比我的年岁要大的古董了，要不是老会计和我保存多年，现在要再找就找不到了。确实，让我们长了回见识。
那么你们为什么还没有开发啊？我问。哎，没有资金。其实最主要的是我们不懂咋个开发，你们城里人到底喜欢什么。上面要叫保护，临街的老房子一律不准拆，村民见不到实惠根本不愿意，只想着建洋房，难办啊。你们一看就是省城来的有文化、有见识的，帮我们出出主意，拉点资金来开发。乘着李会计接电话的功夫，阳阳悄悄的耳语：还说农村人老实，老磨刀石，快走吧，再不走要叫我们拿钱投资了。是啊，再不走就不好意思了。
李会计看出我们的去意，大声叫道：钱新强，带他们两位省城来的去看看我们的大马店和老村公所，一个壮实的年轻人应声而入。那只有去看看了，或许比坐在这里尴尬好些，我们又不是来投资的商人。跟着这个叫新强的伙子飞快的脚步，我俩气喘吁吁的钻进一所要倒、要倒的深宅大院。院子倒是大呢，一共有三进院还带个后院，就是破败得让人呆不住。急急忙忙走了一圈，冲到对面的老年协会，这个院子倒是还好，有些老地主宅院的样子。但是也无法久留，所有在打麻将的老头老太呆呆得看着我们，就像在看大猩猩。
天色渐晚，还不等我们告辞，村公所陪我们的年轻人执意要叫我们留下来吃饭。无法，我们只有在他失望的脸色中告辞了。路上看我陷入沉思，阳阳问，在想那样啊。我的思绪有点乱，一时回答不上来，只有儿时的那个问题比较清晰，这个地方凭哪样要叫云南驿，咋个会跟云南省同名。阳阳听了哈哈大笑，笨啦，到了大理洋人街，找个有电脑的酒吧，一边喝酒一边上网查查，不就知道了。呵呵，也是。
离开云南驿，天色渐晚，沿着空荡荡的320国道，我们一路西行，极目远眺祥云坝子的尽头——那便是九鼎山。我知道九鼎山是去大理的最后一座高山，山的背后就是大理坝子，从山顶就可以清晰地看见苍山洱海，甚至可以模模糊糊的远望大理古城和崇圣寺三塔。念书的时候，边疆民族史的方教授讲过彩云南现的故事，汉武帝的使节到达大理以东的高山受阻于昆明族，远眺洱海而返。
看着天边美丽的彩云，我陷入沉思，2000多年前的汉廷使臣，会不会就是在这里看到彩云南现？也真怪，祥云县的彩云就是多，比云南任何地方都要多，有人说这里四面多是高山、分水岭，气流的变化给这里带来美丽的彩云和缺乏降水的干旱。
哎，咋走？阳阳的叫声打破了我的沉思，哦，前面有个板桥收费站的路牌，指示直行为清华洞，右转上楚大高速。上高速，我说，九鼎山的景色倒是美，可320国道的红岩坡一上一下3个小时，到大理就得夜里啦。楚大高速在云南可是一条非常重要的新公路，滇缅公路改造而成的320国道非常次，昆明到大理要整整一天，还要起早贪黑，现在走高速可好多了，不耽搁半天就到。楚大高速很快就越过隔离祥云坝（盆地）和云南驿坝的小山包，穿行在田野之中，祥云县城和附近的村庄点缀其中，高低错落的土房子掩映在灰瓦下，稀稀拉拉的树木也算有些生气。
这个县看来还是很穷，这么多土房子，都什么年头了，还这样。呵呵，现在怕是好些了，至少吃饭没问题了，房子要慢慢来，不是也有些砖房啦。我的爷爷在文革时下放到这里，多少我有点为祥云这个地方辩解。哈哈，阳阳大笑，知道你是半个祥云人啦，不就是个土锅（当地特产黑色的砂锅，也是本地人的戏称）嘛，你看看好不容易富了，建的房子都贴上瓷砖，就像公共厕所，土啊。哎，也是，土锅就是土锅，生活习惯改不了，城乡的差别确实不在收入上。
心里这么想，嘴上我可不承认，什么土锅，我可是出生在省城的，上面三代早就不务农了，跟着滇越铁路混的，再数三代也是开大马店的老板，大马锅头搞运输的知道不？不说还好，越说阳阳越是乐得不可开支，更加揶揄道，是啦是啦，晓得你不是土锅啦。嘿嘿，想想也是好笑，我也忍不住乐了。
乐了半天，没有了话题，我俩都在静静的注视远方的彩云，闲着也是闲着，两个孤独的行者，接着聊吧。你走过红岩坡没有，我倒是很小就跟着老爹走过，老长老长的大坡，大车要加水（高原地区独有的刹车冷却用的喷水）。是啊，杨老哨坡、天子庙坡和红岩坡，像我姑爹他们开大小道奇的第一代驾驶员都称作滇缅公路的鬼门关，难度系数大着呢。
不过我倒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最多吃奶的时候座过解放牌，像老牛一样的爬。是呀，我们成长的时代变化最快，路也罢，车也罢，早就WTO与全世界接轨了。我们聊着聊着驶进了隧道，心情也明快起来，同隧道里淡淡的路灯相反——出了隧道就到达大理喽。
晚上你请我喝酒，我告诉你一个答案——彩云南现的地方在哪里。阳阳狡猾的一脸阴笑。别吹牛骗酒喝，我看着他鬼笑鬼笑的，不知卖的什么药。哎哎哎，好心当成驴肝肺，看你苦苦思索，帮帮你还说那么难听，输了我请！阳阳脸一变，好像是比窦娥还冤的样子。那你说，满意我就请。那你请定了——我听老爹讲，红岩坡以前叫做白崖，文革开始改称红岩。是么？我话音未落，一下懵了。对呀，白崖在史书里可是真的有记载的，那不就是彩云南现的地方，位置也对，在那里可以望洱海“无功而返”。我便不吱声了。阳阳这下得意啦，快到大理了，不要耍赖啊，耍赖的是土锅啊。
大理到了，新城区下关这个滇缅公路的大站总是显得灯红酒绿，算是滇西的中心城市吧。不知为何，我每次来大理都会在远远可以看到大理的地方心情愉快。阳阳说，愉快不就是大理的风花雪月使人爽呗。 |
最后更新时间:2007-9-11 19:5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