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过阳光之州,走过黄金海岸,走过墨尔本的树荫,走过菲里普岛的夜色,看过情人港的红地白帆,邦提海滩的绿水蓝天……你以为不过如此,你以为只是一份平常的记忆,然而你没有料到,在告别澳大利亚一个月之后,坐在落叶的窗前,你会捧着一杯渐渐冷却的红茶,怔怔地回想起来,昨天,梦里,你又走过了歌剧院前,面前,是贝壳一样打开的巨大的玻璃幕墙,是高高的灰白色台阶,是拍岸的碧色波浪,身后是遍地奇花的皇家植物园,四下的暮色合拢来,细雨绵绵。
握着旅馆抽屉里翻得半旧了的《BIBLE》,静静坐在窗前的橡木桌边,身侧,与我隔着一整幅透明窗户,几乎伸手可及的,是悉尼城的茫茫冷雨。
从旅馆的二十二层望下去,附近的几条街道显得如此冷清,那种高楼夹峙间的幽深潮湿,那种春雨里的苍茫灰暗,看起来和北京、上海的二级马路毫无二致。这景象普普通通、简简单单、平平常常,可是,在这些潮湿的大厦、飞驰的车辆、稀疏的人群之间,在那面插遍环球的可口可乐的红色广告牌之下,在这个初春的早晨,我还是隐约看见了一种如风飘忽如山沉重的东西,它让我觉得郁闷,觉得忧伤,觉得眼睛酸涩,觉得呼吸困难。
早晨的街道上,仍然留着夜晚的碎片。我套上风衣,去东街的店里买巧克力,在一家还没有开门的商店门前,看见两个年轻女人在水泥地上相拥着入睡。她们皮肤黝黑,穿着浅色的吊带裙,蓬乱的头发拖下来,掩住了半张浓妆的脸,没被遮住的另外半张,流露出极度的疲惫、黯淡、憔悴、松弛、呆板、凝滞和挫折,颀长的双腿从彼此的怀抱里溜出,直伸在店外的人行道上,雨水不断浇淋着她们艳红的细跟舞鞋。二十分钟后我走回来,两个女子的一半身体已经被淋漓的雨水打湿,而她们仍然在梦乡沉醉。
在悉尼寒冷的春天早晨,这个景象令我觉得悲伤。
而街道的另一边,一个穿着米黄色短大衣的女人,缩着手,没有打伞,百无聊赖地到处走动。她掉了妆的脸上,有一种非常冷漠的表情。这是个相貌平常的女人,但是她短大衣下非常突兀地露出来的长长的光滑的双腿,令她显得与普通女性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刻骨的厌倦在熊熊燃烧,她在怨恨着谁,怨恨着什么呢?
这是我在悉尼的最后一天,这是悉尼留给我的最后的印象。
我已经在悉尼走过了好几个白天和夜晚。白天的悉尼,让我看了观光客该看的一切,而夜晚的悉尼,才将它的伤口毫不掩饰地暴露给我的眼睛。
那伤口是来自我们的文明的伤口,即使是这样年轻的城市,也已经侵染上了如此痛楚而烦恼的重症,也许,正是因为这些,我们的旅馆,才会在古色古香的床头柜里放上一本《圣经》,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看到的最严肃最有思考性的一本旅馆读物。
它是想要给我们解释这些街道,还是在默默地抚慰我们的心灵?
一、灯彩城市
从中餐馆吃过晚饭出来,我坐在一家意大利馆子的窗台上,等待团里还没用完餐的人。和澳洲的其他城市一样,周末的悉尼街道显得十分冷清,尽管它是澳洲大陆的经济中心。
对街是一个消防站,淡褐色的两层楼后是成片深碧色的凤尾竹,在丝丝冷风中摇曳,身后,一个狭长的巷子尽头,黯红色的夕阳从一幢低矮旧陋的住宅楼顶慢慢滑落,周围几十座大厦上的玻璃幕墙同时映射起那奇异的辉彩,这些忽然明亮起来的大片玻璃幕墙彼此响应着、推挡着、接受着、交流着那唯一的夕阳,街道的上空刹那间出现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深红的落日。
奇观转瞬即逝,暮色慢慢地向街头弥漫开去。
几分钟后,柏油路面上的地灯一一亮了起来,不远处,原籍新加坡的年青导游正用台式国语向团里的人介绍说:“悉尼的晚上很热闹的,啊,很热闹,都会穿礼服出来,那些澳洲人,澳洲人很会享受夜生活的。”
然而这个街头看不见一个人影,汽车在狂野的春风中飞驰着,人行路口一直闪着红灯,寂寞而冷清的红灯。
仰头,此际全悉尼的灯都在次第亮起,街灯、地灯、车灯、霓虹灯、写字楼通夜不灭的灯火、沙岩建筑物外装饰的小灯,和行道树上挂满的小灯,都一一燃亮,它们照痛了我的眼睛。
因为在这些浓重的光线里,城市的一切更加无所遁形。
最后更新时间:2007-9-21 3:2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