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圆明园,我不敢说游。尽管它也叫“园”,也保持着园的地位与声名,但它已经没有了园的姿色。世界上无论哪个园,所保存与呈现的差不多都是人类的文明。唯独圆明园,让人所见的是人类的野蛮、残忍和耻辱。我到圆明园去,不是游览,不是欣赏,不是消闲,不是乘兴而去,也不是兴尽而还。观赏任何园的心情都是愉悦的,而从圆明园归来,却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沉重。
从十里堡乘车,象去朝拜我梦中的圣殿。到圆明园下了车,我的情绪就陡然变了。一步步行来,象是走向一处荒芜的墓地。那荒芜的墓地埋葬的不是别人,似乎正是我的父母兄长。即使过了将近一年的时日,那心情还是异样地沉重。想写点什么,又一直没敢写。我感觉他伤得太重,不能轻易去触及他的伤痕。然而,我还是决心要写一写他。
已经是初秋天气了,湖畔还开放着那么多的小花草。紫色的最多,间忽也有红的,蓝的,虽不象春天的花儿大朵大朵地开,却也是毕其全力。那秋色斑烂的杨树叶子,在惨淡的秋云下瑟瑟作响,仿佛在低声地歌唱或是吟诗。象是悲歌,也象颂歌;说是赞美诗,也象是挽诗。为了谁呢?悲怆为了谁?欢欣又为了谁呢?
其实,最使我忘不了的是那些石头。直立着的,横躺着的,仰卧着的,斜依着的,象一块块骨头,象一条条脊骨,依然散着凛然的豪气,散着千古不息的光芒。穿行在那块块石头之间,或依偎在那条条脊骨旁边,我总能听到一种声音。不是箫声,也非天籁,但却是那么地动人心魄。象石头与石头在撞击,象骨关节在活动时发出咯吧咯吧的声响。多种声音汇在一起,象江河滔滔,象风走松林。在那声音的洪流中,我十分细心又十分小心地分辨过,我想听听哪一种象是母亲低声的哀怨与叹息。然而,没有。完全是母亲随了我的父兄,挥着拳头,在奔走,在呼号,在呐喊。轰然而响,像是雷声,像是春天的雷声沿大地在迅急地滚过。历史走过了一百年,那声音就足足地回响了一百年。那是母亲与父兄的声音汇在一起,是皇天与厚土的声音汇在一起,是人类与大自然的声音汇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同仇敌忾!那才是真正的气壮山河!
不管放火的人有多么残忍,然而,烧得了圆明园,他却烧不了中华民族的骨头!可以掳掠走我们的财富,却掳掠不了中国人民那一腔豪气!只要有骨头在,只要有那一腔豪气在,我们就不会倒下,我们就可以创造。
我总是魂绕梦牵圆明园。风雨之中,明月之下,或踏着青霜,或披着白露,我的心,我的魂灵,时时在那石头间穿行。那时节,我是与友人一同去的,而后在许多回的梦境里,却总是我一个人在那云板与石礅之间踽踽独行。面对那高高的云板,与那长长的廊脚,不是检阅,而是感受;不是感受那份容易让人萌生的孤独,而是感受一块块石头所蕴含的那种灵性,那种品质;感受那一条条脊骨所禀赋的那种气概,那种精神。目睹那一块块石头,我才真正感到,经过血与火的洗礼,留给我们民族的不仅仅是屈辱,也不仅仅是悲愤。只有在那一块块石头之间走一走,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人世间的崇高与神圣,我才真正懂得什么是一个民族的伟大与坚韧,我才深深地懂得,一个民族的顽强与坚韧能够达到怎样的高峰!
这就是圆明园。中国的圆明园。我心中的圆明园。
冷风凄凄,微雨打湿了的石头却更加晶润。涓涓细流绕着廊脚在披拂的枯黄草叶下流淌,在那石头与石头之间,雨水积成的小泊池像一面面的小镜子,在反看天空阴云徘徊。委于泥地上的花草,水珠在滴滴下垂,我以为那是花儿在秋风中为谁饮泣,当我俯首时,却见那些饮泣啜泪的花花草草原来并不是在为他人伤怀,她们对谁也没有那点情分,她们只是在自怨自艾,慨叹自己的红颜薄命。那些表面看上去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象花,却是恶之花;象肉,却是糜烂之肉。腐朽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感到阵阵恶心。不管别人的感觉如何,它们似乎还在高兴,在淫笑,在庆幸自己是与圆明园那一块块石头一起倒下去的。然而,它们错了。它们竟然不明白,它们是可以糜烂的,它们已经完全腐臭了。
难怪呀,难怪那大杨树,那小花草,在唱着悲歌,在吟挽诗……
而那些石头却是永远也不会腐烂的。不管风雨怎样地剥蚀,不管世事怎样地变迁,不管几经艰险几经劫难,那石头与那石头上的龙凤纹章,只会愈来愈光华夺目。
这就是那大杨树为什么要唱颂歌的缘故,这就是那些小花草为什么要吟赞美诗的缘故……
没有别的,就只有那么一条条烧不断压不弯的脊骨,就只有那种骨气,那种品质,那种精神!
那直立着的,斜依着的,仰卧着的;那仿佛掮着锄头的,横着大刀的,扛着枪炮的,握着如掾大笔的……都有龙凤纹饰做标记。中华民族的志士仁人,从日边走来,从云域走来,从乡间的黄土地走来。在那有着龙凤纹饰的大石柱下面,那正是精英的集合,那是伟大灵魂的聚会!
圆明园,民族的精神家园!人类的精神家园!
最后更新时间:2007-9-21 3:21:13